解言_第2章 他抬眼看向堂中眾人

解言發布時間:2026-07-24作者:一葉知秋

他抬眼看向堂中眾人。

「我來確認她們為什麼不敢署名。」

嚴管事立刻說:「那是有人故意生事。」

周行簡沒有接她的話。

他把筆放下,問我:「你剛才準備說什麼?」

10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喉嚨發緊。

周行簡沒有催。

也沒有替我猜。

他只是等著。

過了許久,我把手從桌上收回來。

「我不戴。」

嚴管事立即訓斥:「放肆!」

周行簡皺了皺眉。

「她還沒說完。」

嚴管事被堵得臉色發青。

我看著那隻銅環,一字一句地補全了後面的話。

「我不保證以後每句話都對,也可能在眾人面前出醜。可那是我自己的錯,不能因為我可能說錯,就先把我的嘴管住。」

我娘握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汗。

11

秦夫人沒有再勸。

她讓人把束聲環收走,又按女訓院的規矩,取消我三個月進入布市、米市和學舍的資格。

我娘同樣受罰。

周行簡把處置過程全部記下。

臨走前,他問秦夫人:「這些限制依據哪一條州律?」

秦夫人冷聲道:「澄州舊例。」

「舊例從何而來?」

「四十多年前,城中婦人共同議定。」

周行簡點頭,沒有爭執。

「原始文書在何處?」

秦夫人停了一下。

「年代久遠,未必還在。」

周行簡合上卷宗。

「我會找。」

12

回家後,我爹在門口轉了好幾圈。

見到我們,他先鬆了口氣,隨後又開始埋怨。

「不就是戴個東西嗎?又不疼。你們非要把日子弄得不得安寧。」

我娘沒有和他爭論。

她取出錢袋,讓我明日自己去買米。

我爹急了。

「阿蘅進不了米市!」

「那就去問,誰規定她進不了。」

「女訓院剛罰過她!」

「女訓院能罰她不進自己的院子,管不到全城的糧食。

我爹說不過她,轉頭勸我。

「你娘這些年一直憋著氣,你別跟她一起犯糊塗。」

我把錢袋接過來。

「爹,我今日已經說過了。我不戴。」

13

第二天,我獨自去了米市。

左腕空著,很顯眼。

守門人攔住我:「環呢?」

「沒戴。」

「沒有男人陪著?」

「沒有。」

他指向旁邊的小桌。

「寫下來。要買什麼,寫清楚。」

「我會說。」

「這裡不聽。」

我站在門口,身後漸漸有人停下。

我本來準備了不少話,此刻卻一句也想不起來。

守門人不耐煩地敲桌子。

我攥緊錢袋,終於開口:「兩斤粟米,今日什麼價?」

米市內沒人回答。

14

第一家商戶低頭撥算盤。

第二家把米袋口重新紮緊。

守門人催我離開。

這時,最裡面傳來一個年老的女聲。

「三文一斤。」

眾人全看過去。

說話的是米鋪老闆的母親。她腕上戴著束聲環,手裡還握著掃帚。

她兒子慌忙制止:「娘!」

老婦人把掃帚放下。

「我在自家鋪子裡說句話,也要你替我認錯?」

她走到櫃檯後,親手稱了兩斤粟米。

我付錢時,她忽然問:「姑娘,還要別的嗎?」

我說:「今日不要了。多謝您。」

她點頭,抬手解開左腕的銅釦。

15

那天之後,米市多了一條新規矩。

凡是不戴束聲環的女子,一律不許入內。

米鋪老闆的母親也被兒子送回家,不再讓她到鋪中幫忙。

我買回來的兩斤粟米放在廚房,誰都沒動。

我爹看了半天,嘆氣道:「這下滿意了?以後你連米都買不到。」

我娘舀出半碗,淘洗乾淨。

「今日買不到,明日再問。」

「問誰?」

「總有人要做生意。」

我爹被她氣得回了房。

我坐在灶前,突然明白,我娘十六年為什麼不在外面開口。

她不是沒話。

她在等我長大。

16

第三日,周行簡來了。

他沒有從正門進,而是在門外站著,請我爹通報。

我娘讓他進來。

他帶來一份州律抄本。

「澄州現行律令中,沒有女子不得進入市集的條文。」

我爹搶先問:「那米市為何敢攔?」

「商戶有權選擇是否交易。女訓院也有自己的約束。」

周行簡說得很清楚。

「州府可以撤掉官署對束聲環的認可,不能逼所有人立刻改掉舊習。」

我有些失望。

「所以你查了也沒用?」

「有用。」

他看著我。

「至少以後有人阻止你說話時,不能再說這是朝廷的規矩。」

17

我娘問他,那十九份陳情寫了什麼。

周行簡沉默片刻,從卷宗裡抽出幾張紙。

有人在公堂上不能親述租金,代言人記錯了一半。另一個去學舍接孩子,先生只肯向男眷解釋,她連退學緣由都不知道。還有人置辦木料時遭到抬價,爭辯後又被女訓院訓斥。

每一件都不算驚天動地。

可日子就是由這些事情組成。

周行簡把紙重新收好。

「她們不敢署名。州府無法傳她們問話。」

我娘問:「你想讓她們親口說?」

「是。」

「那就讓她們來我家。」

18

我爹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行!家裡裝不下十九個人。」

我娘看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只有十九個?」

當天傍晚,第一個女人從後門進來。

她戴著圍帽,手裡拎著一筐青菜。進門後,她把菜放下,小聲說自己不會寫字。

第二個女人是木匠家的女兒。她說父親耳背,每次替她談木料價錢都聽不清,最後還怪她算錯賬。

第三個年紀很小,尚未戴環。

她在學舍知道答案,卻不敢舉手,因為先生說姑娘遲早要學會少言。

天黑前,後院坐了三十七個人。我爹站在門邊,徹底沒了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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