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言_第2章 他抬眼看向堂中眾人
」
他抬眼看向堂中眾人。
「我來確認她們為什麼不敢署名。」
嚴管事立刻說:「那是有人故意生事。」
周行簡沒有接她的話。
他把筆放下,問我:「你剛才準備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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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喉嚨發緊。
周行簡沒有催。
也沒有替我猜。
他只是等著。
過了許久,我把手從桌上收回來。
「我不戴。」
嚴管事立即訓斥:「放肆!」
周行簡皺了皺眉。
「她還沒說完。」
嚴管事被堵得臉色發青。
我看著那隻銅環,一字一句地補全了後面的話。
「我不保證以後每句話都對,也可能在眾人面前出醜。可那是我自己的錯,不能因為我可能說錯,就先把我的嘴管住。」
我娘握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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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夫人沒有再勸。
她讓人把束聲環收走,又按女訓院的規矩,取消我三個月進入布市、米市和學舍的資格。
我娘同樣受罰。
周行簡把處置過程全部記下。
臨走前,他問秦夫人:「這些限制依據哪一條州律?」
秦夫人冷聲道:「澄州舊例。」
「舊例從何而來?」
「四十多年前,城中婦人共同議定。」
周行簡點頭,沒有爭執。
「原始文書在何處?」
秦夫人停了一下。
「年代久遠,未必還在。」
周行簡合上卷宗。
「我會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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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我爹在門口轉了好幾圈。
見到我們,他先鬆了口氣,隨後又開始埋怨。
「不就是戴個東西嗎?又不疼。你們非要把日子弄得不得安寧。」
我娘沒有和他爭論。
她取出錢袋,讓我明日自己去買米。
我爹急了。
「阿蘅進不了米市!」
「那就去問,誰規定她進不了。」
「女訓院剛罰過她!」
「女訓院能罰她不進自己的院子,管不到全城的糧食。
」
我爹說不過她,轉頭勸我。
「你娘這些年一直憋著氣,你別跟她一起犯糊塗。」
我把錢袋接過來。
「爹,我今日已經說過了。我不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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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獨自去了米市。
左腕空著,很顯眼。
守門人攔住我:「環呢?」
「沒戴。」
「沒有男人陪著?」
「沒有。」
他指向旁邊的小桌。
「寫下來。要買什麼,寫清楚。」
「我會說。」
「這裡不聽。」
我站在門口,身後漸漸有人停下。
我本來準備了不少話,此刻卻一句也想不起來。
守門人不耐煩地敲桌子。
我攥緊錢袋,終於開口:「兩斤粟米,今日什麼價?」
米市內沒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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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商戶低頭撥算盤。
第二家把米袋口重新紮緊。
守門人催我離開。
這時,最裡面傳來一個年老的女聲。
「三文一斤。」
眾人全看過去。
說話的是米鋪老闆的母親。她腕上戴著束聲環,手裡還握著掃帚。
她兒子慌忙制止:「娘!」
老婦人把掃帚放下。
「我在自家鋪子裡說句話,也要你替我認錯?」
她走到櫃檯後,親手稱了兩斤粟米。
我付錢時,她忽然問:「姑娘,還要別的嗎?」
我說:「今日不要了。多謝您。」
她點頭,抬手解開左腕的銅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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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米市多了一條新規矩。
凡是不戴束聲環的女子,一律不許入內。
米鋪老闆的母親也被兒子送回家,不再讓她到鋪中幫忙。
我買回來的兩斤粟米放在廚房,誰都沒動。
我爹看了半天,嘆氣道:「這下滿意了?以後你連米都買不到。」
我娘舀出半碗,淘洗乾淨。
「今日買不到,明日再問。」
「問誰?」
「總有人要做生意。」
我爹被她氣得回了房。
我坐在灶前,突然明白,我娘十六年為什麼不在外面開口。
她不是沒話。
她在等我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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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周行簡來了。
他沒有從正門進,而是在門外站著,請我爹通報。
我娘讓他進來。
他帶來一份州律抄本。
「澄州現行律令中,沒有女子不得進入市集的條文。」
我爹搶先問:「那米市為何敢攔?」
「商戶有權選擇是否交易。女訓院也有自己的約束。」
周行簡說得很清楚。
「州府可以撤掉官署對束聲環的認可,不能逼所有人立刻改掉舊習。」
我有些失望。
「所以你查了也沒用?」
「有用。」
他看著我。
「至少以後有人阻止你說話時,不能再說這是朝廷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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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問他,那十九份陳情寫了什麼。
周行簡沉默片刻,從卷宗裡抽出幾張紙。
有人在公堂上不能親述租金,代言人記錯了一半。另一個去學舍接孩子,先生只肯向男眷解釋,她連退學緣由都不知道。還有人置辦木料時遭到抬價,爭辯後又被女訓院訓斥。
每一件都不算驚天動地。
可日子就是由這些事情組成。
周行簡把紙重新收好。
「她們不敢署名。州府無法傳她們問話。」
我娘問:「你想讓她們親口說?」
「是。」
「那就讓她們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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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行!家裡裝不下十九個人。」
我娘看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只有十九個?」
當天傍晚,第一個女人從後門進來。
她戴著圍帽,手裡拎著一筐青菜。進門後,她把菜放下,小聲說自己不會寫字。
第二個女人是木匠家的女兒。她說父親耳背,每次替她談木料價錢都聽不清,最後還怪她算錯賬。
第三個年紀很小,尚未戴環。
她在學舍知道答案,卻不敢舉手,因為先生說姑娘遲早要學會少言。
天黑前,後院坐了三十七個人。我爹站在門邊,徹底沒了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