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言_第4章 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現在來的每個人,都是自己走進我家。」
秦夫人沒有挽留。
我跨出正堂,看到門外站著十幾個等待戴環的姑娘。
她們全低著頭。
其中一個偷偷看我空著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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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周行簡來找我。
他已經查到舊布書的存在,卻進不了女訓院的內庫。
我把看到的內容全部告訴他。
他說:「有原文就夠了。」
「你準備怎麼做?」
「州府下月會舉行地方條規復核。女訓院、商會和學舍都要到場。」
「又讓男人坐在堂上,聽幾句就替女子做決定?」
周行簡沒有辯解。
他想了一會兒,把隨身的記錄冊遞給我。
「那你覺得應該怎樣?」
我沒有接。
「別問我一個人。」
他收回手。
「好。」
當天,他把複核告示改了。
凡受束聲環影響者,都可到場親述,不限身份,也不必由家人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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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貼出後,商會聲稱市面會亂,學舍擔心課堂失序。女訓院沒有表態。
我家後院重新來了人。
這次只有十四個。
她們沒有長篇訴苦,只商量複核那日由誰先說。
一個年長婦人主動提出,她願意第一個上堂。
旁邊的人卻說,她丈夫在商會做事,回去肯定要受責備。
婦人笑了笑。
「他天天說我不會講道理。我正好講給他聽。」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
緊繃了許多天的肩膀終於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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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核前一日,木匠家的女兒來了。
她的左腕多了一隻束聲環。
「我爹扣的。」
她說完,自己將銅釦解開,放在桌上。
「那天我回去,他問我在你們這裡說了什麼。我沒回答。不是因為怕,是他以前從不聽。我想等他願意聽完。」
她從懷裡拿出一張木料清單。
「今日他讓我帶這個來。上面的價錢,他以前記錯了三處。」
我問:「他人呢?」
「在門外。」
我走出去,看見她父親蹲在牆邊。
他見我出來,神色尷尬。
「我不進去。」
停了片刻,他又補上一句。
「她說完了,你告訴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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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核當日,州府正堂外站滿了人。
商會來了七位掌櫃,學舍來了三名先生。女訓院只到了嚴管事,秦夫人沒有露面。
我娘穿得很素淨。
她把頭髮梳好,問我緊不緊張。
「緊張。」
「那就慢點說。」
周行簡坐在側席,面前放著卷宗。
主審官看見堂下多是女子,明顯不自在。
他先讓商會陳述。
商會說,束聲環維持了澄州幾十年的安定,突然取消,必定引發爭吵。
我忍不住開口:「男人爭價時也會拍桌子,為何沒人給他們釦環?」
正堂頓時安靜。
主審官拍了一下案桌。
「尚未輪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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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要退回去,周行簡翻開告示。
「複核規則沒有規定發言次序。」
主審官瞪他。
周行簡神色不變。
「若大人認為需要次序,現在可以補充。補充之後,對堂上所有人一體適用。」
商會的人立刻不說話了。
主審官只得讓我繼續。
我站到堂前,原先準備的長篇話全亂了。
我看見門外那些女子,忽然不想背任何句子。
「我只問一件事。」
「錢在我手裡,米是我吃,價格卻要男人替我問。若出了差錯,官署又說我沒有親口陳述。這個規矩到底方便了誰?」
沒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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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年長婦人走上來。
她說自己去年租地,丈夫替她報錯畝數,多交了半年租金。丈夫怪她記性不好,她拿出賬目後,對方仍不肯認。
木匠家的女兒隨後開口。
她沒有訴苦,只把那張清單遞上去,請商會當場核價。
第三個是尚未戴環的小姑娘。
她問學舍先生:「先生常說有疑便問。我若在課堂問了,算不算失禮?」
先生面露窘色。
「自然不算。」
小姑娘追問:「那我滿十六之後呢?」
先生答不上來。
門外又有人舉手。
主審官看向周行簡。
周行簡說:「讓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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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午到午後,堂上沒有停過。有人講得清楚,也有人緊張得只說半句。沒人嘲笑。
周行簡逐一記下,不替任何人潤色。
商會開始不耐煩,認為這些都是家常瑣事。
我娘第一次走到堂前。
「大人覺得瑣碎,是因為這些事落不到大人身上。」
她的聲音不高,正堂內每個人都聽清了。
「四十六年前,女子佩環,是為了拒絕被人逼著唱、逼著答。如今她們想說自己的事,卻被這隻環攔住。原來的意思已經變了。」
主審官問:「可有憑據?」
門外傳來秦夫人的聲音。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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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夫人捧著那捲舊布書走進來。
嚴管事慌忙迎上去。
「夫人,您怎麼把內庫的東西帶出來了?」
秦夫人沒有回答。
她將布書放到案上,請主審官查驗。
商會掌櫃看完原文,立刻說舊文不能代表如今情形。
秦夫人點了點頭。
「確實不能。」
她抬起左手。
腕上的束聲環已經戴了三十多年。
「所以今日重新決定。」
嚴管事急道:「夫人!」
秦夫人按住銅釦,手指微微發抖。
她試了兩次,才把它解開。
銅環落在案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當年我勸許多人戴上。今日,我先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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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頓時喧鬧。
秦夫人沒有回頭。
她向主審官承認,女訓院這些年擴大約束,商會和學舍也預設配合。她原以為這樣能減少女子在外受辱,後來處罰越來越多,她卻沒有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