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言_第6章 一個姑娘要先送妹妹去學舍
一個姑娘要先送妹妹去學舍,路上耽擱。另一個幫母親搬貨,也來晚了。
嚴管事聽完,重新定了上課時間。
她嘴上不肯認,第二日卻來得比所有人都早。
秦夫人把舊銅環全收進庫房,只留最早那一隻和米鋪老婦人的那隻。
她說,留著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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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進學舍,也沒有去州府。日子依舊尋常,我住在原來的院子,幫家裡看賬,偶爾陪娘去布市。只是問價、陳述和旁聽,都不必再找男子代勞。
有人覺得我費了這麼大力氣,最後只得到這些,不算什麼大成果。
我不這麼想。
普通人的日子,本來就由小事組成。
能在需要的時候說清一句話,已經很重要。
後院仍然開著,誰有話想說,隨時可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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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澄州第一次舉行公開問答。
這回沒有分男女座位,也沒人檢查手腕。
主審官原本只准備了一個時辰,最後拖到傍晚。
商會的新規被問得改了三處,學舍答應讓姑娘參加每月的講課。
木匠家的女兒當眾指出一批木料尺寸不對。
她父親站在人群中,聽得很認真。
結束後,他問她:「說完了嗎?」
姑娘想了想。
「今日說完了。」
父女一起回家。
我站在臺階上,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我娘。
如果當時也有人問她一句,她或許不必沉默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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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周行簡又來澄州。
他已經升任州府主簿,仍然抱著一摞卷宗。
我在女訓院門口遇見他。
「又來複核?」我問。
「來查去年新規執行得如何。」
「只為公事?」
他停住腳步。
「還想聽你說說近況。」
這句話說得很直。
我一時沒接上。
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替我解圍。
過了片刻,我說:「近況很多。」
「不急。」
「你今日聽不完。」
「我在澄州住一個月。」
我挑眉:「一個月也未必夠。」
周行簡點頭。
「那就以後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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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知道後,只問了一句:「你願意同他說嗎?」
「願意。」
「那便說。」
我爹忍不住插嘴:「他是不是想——」
我和娘同時看向他。
他立刻改口:「行,你們先說。」
這些年,他開始懂得先聽。幾十年的習慣改得很慢,他願意改一點,我就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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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澄州再也沒有新制束聲環。
女訓院改名為言習院,教人識字,也幫人整理陳情。秦夫人仍是掌事,嚴管事訓完人後會問:「你還有什麼要說?」
米市不再檢查手腕,賬目爭議反而少了。學舍仍有人嫌姑娘問題多,她們便要求對方把道理講清楚。
不是每件事都順利。
也有人摘了環,又因為家中壓力重新戴回去。
沒人再替她們決定。
什麼時候摘,由她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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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陪我娘去城外趕集。
路上遇見一輛壞了車軸的驢車。
車旁站著個年輕女子,腕上沒有銅環。她正和修車的人爭論價錢,語速很快,中間被打斷了兩次。
第三次,她直接抬手。
「先讓我說完。」
修車的人閉上嘴。
她講清損壞的位置,又重新談了價。
事情辦妥後,她轉身叫出我的名字。
我認出她是小時候住在後街的阿棠。
十年前,她在學舍問先生一個問題,被趕回家,後來隨家人離開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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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回來,是想看看澄州的變化。
「聽說這裡的女子可以自己上堂,我還不信。」
我問她現在信不信。
「信了一半。
至少我在城門口講了這麼久,沒人讓我去找個男人來。」
我娘問她當年沒問完的問題是什麼。
阿棠想了很久,笑意慢慢淡下去。
「我已經忘了。」
她又想了一會兒。
「忘了也沒關係。我以後有新的問題。」
我點頭。
這比記住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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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時,周行簡正在城門內等我。
他手裡拿著一份新抄的州令。
「又改了?」
「加了一條。」
我接過來看。
新條文規定,任何官署問話時,必須先聽本人陳述。本人需要他人代述,也應先確認代述內容。
最後還有一行小字:不得因陳述緩慢、用詞不當而中途驅離。
我抬頭問:「這一句誰加的?」
「我。」
「你也會自己加意見?」
周行簡神情認真。
「聽得多了,總會有。」
我把州令還給他。
「寫得不錯。」
他沒有接。
「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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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份州令帶回家,放進櫃中。
旁邊擺著最早的束聲環。
它們放在一起,並不代表事情已經結束。
規矩寫在紙上,執行還在人手裡。有人願意聽,也會有人嫌麻煩。
可我不再擔心自己的話沒人知道。
我娘在院中叫我吃飯。
周行簡還站在門外。
我問他:「你不進來?」
「你爹說,今日只做了三個人的飯。」
屋裡立刻傳來我爹的聲音:「我隨口一說!」
我娘笑出聲。
我側身讓開路。
周行簡沒有馬上邁步。
他先問:「你還有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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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
「有。」
「你說。」
「以後別總站在門外。」
他看著我,神色終於鬆動。
「好。」
我又補充:「還有,吃飯時不許拿卷宗。」
「好。」
「我爹說話時,你也別全記。」
屋裡傳來重重一聲咳嗽。
周行簡忍住笑意。
「這一條,我考慮一下。」
我讓他進門。
院裡已經擺好碗筷。
我娘坐在桌邊等著,爹嘴上抱怨,還是添了一副碗筷。
沒有人替我回答。
也沒有人催我閉嘴。
我坐下之前,先把最後一句說完。
「今日這頓,我很高興。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