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晚來半生的盡孝_第9章 9她盯着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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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開了自己的社交賬號。
她很少用這個,平時只是偶爾轉發一些教育類的文章。
她打了一段話,刪了,又打,又刪。
反覆了很多次,最後她發出去了。
就一句話:
“對不起媽,我錯了。”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扔到一邊,躺下來,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下來了,打溼了枕頭。
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第二天早上,大英去了殯儀館。
她一個人辦的手續,選了最簡單的葬禮,沒有請人,沒有儀式。
工作人員問:“不通知其他家屬嗎?”
“就我一個人。”
對方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
辦完手續,她坐在殯儀館的休息室裡等。
手機一直在響,全是陌生號碼,她一個都沒接。
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建國走了進來。
大英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建國沒有說話,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小倩跟我分手了。”建國忽然開口。
大英看著他,沒有接話。
“她說我是個騙子,說她看錯人了。”
建國低著頭,聲音很輕。
“公司那邊也出事了,合作方看到了新聞,說要解約。”
“我現在什麼都沒了。”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可是後來我想明白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什麼都沒做錯,我錯就錯在,我什麼都沒做。”
大英聽著,眼淚又下來了。
“我也是。”她的聲音哽咽。
“我一直覺得,我已經夠孝順了,我給媽打錢,我逢年過節回去看她。”
“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她到底需要什麼。”
兩個人坐在那裡,誰都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門又被推開了。
小月站在門口。
她的眼睛紅腫,臉上沒有化妝,頭髮也沒有整理。
她看著大英和建國,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在他們對面坐下。
三個人就這麼坐著。
休息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工作人員進來通知:“家屬準備一下,儀式馬上開始。”
三個人站起來,一起走進了告別廳。
告別廳很小,就擺了一個靈位,上面放著我的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我還年輕,笑得很開心。
三個孩子站在前面,看著那張照片。
大英先跪下去了。
她跪在那裡,頭磕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
建國也跪下了,他沒有哭,只是一遍一遍地磕頭。
小月最後跪下,她哭出了聲,哭得撕心裂肺。
“媽,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說,聲音越來越小。
我飄在上方,看著他們。
我看見大英趴在地上,整個人都在抖。
我看見建國的額頭磕破了,血流下來,他沒有擦。
我看見小月哭到說不出話,只是一遍一遍地磕頭。
我想說,我原諒你們了。
可是我說不出來。
我已經是個死人了,什麼都說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告別儀式很短,沒有音樂,沒有致辭。
就是三個孩子跪在那裡,跪了很久很久。
最後工作人員進來,說時間到了。
三個人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轉身走了出去。
外面下起了雨,很小的雨,打在身上涼涼的。
三個人站在殯儀館門口,誰都沒有先走。
“媽的骨灰......”大英開口。
“我帶回老家。”建國說。
“埋在爸旁邊。”
大英和小月點了點頭。
“網上的事......”小月說。
“隨便他們說吧。”大英打斷她。
“我們確實做錯了。”
三個人又沉默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濺起水花。
“以後......”小月輕聲說。
“以後我們都回不去了。”建國接話。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大英說。
“至少我們知道錯了。”
她說完,轉身走進了雨裡。
建國和小月也走了,三個人分別上了各自的車。
車開走了,雨越來越大。
我飄在殯儀館門口,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我忽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疲憊。
我想,我該走了。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了一個人。
他站在雨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是老陳。
他站在那裡,朝我伸出手,笑著說:
“走吧,回家了。”
我飄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雨停了,天亮了。
我看見了很多光,很溫暖的光。
老陳拉著我,往光裡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破舊的殯儀館,那條泥濘的路,那三輛漸行漸遠的車。
都在慢慢變小,變遠。
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剩下光。
和老陳的手。
我們一起走進了那片光裡。
再也沒有回頭。
【全文完】
後記:
網上的熱度持續了一個月。
大英被學校開除了,她沒有申訴,搬離了城裡,去了另一個小鎮,開了個小書店。
建國的公司倒閉了,他把所有的錢都還清,一個人回了老家,承包了村裡的果園。
小月的賬號被封了,她登出了所有社交媒體,去了南方,在一家咖啡館打工。
三個人都沒有再聯絡。
老家那間破房子,後來被村裡改成了一個小小的紀念室。
村裡人自發地維護著,每年清明都有人去上香。
後來有人問過那個夕陽家園的女工作人員,為什麼不把那間房間重新分配出去。
她說:“老陳同志來的時候,在那個房間裡坐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的陽光,說他老伴這輩子幹活幹慣了,從來不知道閒著曬太陽是什麼感覺。”
“他說,等她來了,就讓她坐在窗邊曬太陽,什麼都不用做。”
“他把那張照片放在床頭,又摸了摸,說她這輩子太苦了,到我們這裡,讓她舒坦幾年。”
女工作人員停了停。
“後來我們院長說,這間房就空著吧。算是我們替老陳同志,還她一個沒來得及兌現的念想。”
那間朝南的房間,每天早上陽光都會照進來,落在空著的床上,落在那張老照片裡笑著的臉上。
照片裡的女人,笑得很開心。
像是從來沒有受過苦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