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霜雪半生燈_第4章 4第二日

4

第二日，陸硯生來見我。

我正在喝陸家送來的藥。

藥碗裡有一點細渣，我用銀簪撥過，是安神的東西。

分量不重，喝不死人。

只是一日一碗，人會困，會軟，會漸漸不像能管事的樣子。

我把藥放下。

陸硯生看了一眼：“別喝。”

我笑了下：“陸二公子這是站在我這邊了？”

他說：“那張契，不是我寫的。”

“你知道。”

他沉默。

“知道就夠了。”

他坐到我對面，臉色比昨夜更白。

“我幼時確實病過。後來好了，可陸家大房盯著族產，我母親怕他們下手，便讓我一直裝病。”

我問：“所以你也要旁人替你病死？”

他手指收緊：“我沒想讓你死。”

“那你想要什麼？”我看著他，“我的嫁妝？”

他看向窗外。

過了很久，他說：“我想活著。”

他說得真，可這不夠。

我也想活。

我把藥碗推到桌邊：“陸硯生，你若真沒想讓我死，就把死契另一半拿來。”

他沒有動。

我便知道，他拿不出，或者不願拿。

回門那日，我回了侯府。

母親在正廳見我，扶鳶也在。

她髮間簪著陸家送來的赤金鳳釵，鳳尾垂著紅珠，輕輕一晃，珠子撞出細響。

原本該戴在我頭上。

扶鳶見我看著那釵，立刻摸了摸髮鬢。

“姐姐別誤會。母親說你在陸家侍疾，不便戴這樣重的東西，先放我這裡收著。”

她總是這樣。

拿了東西，還先怕我誤會。

母親皺眉：“照眠，你一回來，不先問家中安好，盯著你妹妹做什麼？”

我坐下：“侯府安好，陸家才奇怪。”

母親端茶的手頓住。

“陸二公子沒病。”

扶鳶臉色變了。

母親勉強道：“你新婚幾日，懂什麼病症？”

“他的藥方我看過。”

父親剛進門，聽見這句，臉色沉下去：“你在你夫家翻藥方了？”

我抬眼：“父親在意的是我翻藥方，還是陸家騙婚？”

父親呵斥：“放肆！”

我把半張燒剩的契紙放到桌上。

“那這張呢？”

母親臉色瞬間白了。

父親沒去拿。

扶鳶手裡的茶盞磕在桌沿。

祖母從屏風後出來。

她原本一直在聽。

“照眠，出嫁的女兒，動不動拿孃家的事要挾，不像話。”

我看著她：“所以這是真的。”

祖母坐到主位，柺杖點地。

“你既然看見了，便該明白，侯府替你打算得很周全。陸家門第不差，你若能活，是你的福。你若不能活，嫁妝留在溫陸兩家，也不算便宜外人。”

我聽得幾乎笑出來。

“我的東西，怎麼留給誰，都由你們說了算？”

祖母眼神冷下來。

“你的？你身上哪樣不是溫家給的？”

我等的就是這句。

我伸手摸到袖裡的銅鑰匙。

“江南沈家送來的紅漆匣，也算溫家給的嗎？”

正廳驟然安靜。

父親皺眉：“什麼紅漆匣？”

母親避開了我的眼。

祖母佛珠停在指間。

這反應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沒有再問。

問了，她也不會給。

離開侯府時，西偏房的老嬤嬤在角門邊掃地。

她沒抬頭，只在我經過時，把一張皺巴巴的紙塞進我袖中。

紙上寫著祖母私庫值夜的時辰。

最底下一行字很小：

“還債簿第一頁，不在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