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沒學會他說的那種日語_第 4 章 靈然

第 4 章

“靈然，你看見我藍色隨身碟了嗎？”

早上六點四十，季霖在書桌旁翻了第三遍。

“沒有。”

“奇怪，昨晚明明放這兒了。”

他蹲下去看地面，我站在臥室門口看他的後背。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他在這間房子裡找東西。

“算了，公司電腦裡有備份。”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今天有個重要提案，晚上可能又要晚一點。”

“好。”

“明天補償你。”

“好。”

他走到門口，忽然轉身。

“你今天打算做什麼？”

心跳頓了一拍。

“投簡歷。”

他點點頭，帶上了門。

等電梯的聲音消失，我開啟衣櫃。

行李箱已經在最裡面收好了。

我花了一個小時做最後的檢查——護照、機票、錢包、手機充電器。

出租屋裡屬於我的痕跡被一件一件抽走，像在傷口上撕膠布。

書架上空了一格，洗手檯上少了一支牙刷。

如果他今晚回來，會不會發現？

大概不會。

他已經很久沒有注意過這些細節了。

十點，我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路過樓下郵箱時，我把出租屋的備用鑰匙投了進去。

沒有留信。

想過很多次寫一封信，告訴他我為什麼走。

但每一版寫到一半都刪了。

因為我說過的所有話，他都回了同一句：你不懂。

那就不說了。

不懂的人是他。

計程車在樓下等著。

司機幫我把行李箱搬進後備廂，用日語問：“成田機場對嗎？”

“對。”

車子駛入高速的時候是下午一點。

距離航班起飛還有三小時，時間很寬裕。

窗外是十一月的東京，銀杏葉黃得刺眼。

我靠在車窗上，看這座城市向後退去。

來的時候以為是新生活的起點。走的時候才明白，這座城市從來沒有接納過我。

手機震了一下。

季霖發來訊息：“中午沈吟幫你帶了飯，放門口了，別忘了拿。”

我沒有回覆。

他不會知道那份飯會在門外放到發餿。

高速路上車流漸漸密起來。

司機打了轉向燈併入快車道，車速提起來的瞬間，對面車道一輛黑色轎車迎面駛來。

那個車牌號我認識。

是季霖公司配給專案組的車。

我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兩車靠近的那幾秒裡，我透過車窗看見了他的臉。

副駕座上搭著一件米色風衣，沈吟的。

他大概剛從客戶那裡出來，表情是放鬆的、漫不經心的。

然後他轉頭。

隔著兩層車窗，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張臉上的表情像被掐住了一樣。

從懶散，到疑惑，到不可置信。

他認出了我。

我看見他猛地打方向盤，車頭急剎著想要調轉方向。輪胎髮出刺耳的響聲，後面的車狂按喇叭。

但晚高峰的車流已經湧上來了。

一輛接一輛，把他死死截在對向車道里。

他進退不得，車被夾在中間動彈不了。

我的計程車還在往前走。

五十米，一百米，兩百米。

後視鏡裡，他的車越來越小。

他應該在按喇叭，或者在打電話，但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高速公路把我們劈成兩條永不相交的軌道。

我沒有移開視線。

就這樣看著他一點一點變小，最後被車流淹沒。

像他曾經淹沒我一樣。

計程車繼續駛向機場。

我轉過頭，不再看後窗。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電話，季霖的名字在螢幕上閃爍。

我看著那個名字亮了三次，滅了三次。

然後關機。

“機場到了，女士。”

我推開車門，拖起行李箱。

成田機場T1航站樓的燈光白得發冷。

值機、安檢、候機。

每一步都很機械，像走了無數遍的路。

登機口的廣播響起來：前往北京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拉好外套拉鍊。

手機關著，但我知道它裡面正塞滿季霖的電話和訊息。

可能是質問，可能是慌張，可能是那句他從來沒在正確時候說過的“別走”。

都無所謂了。

兩千公里我追著來，兩千公里我自己回去。

廊橋連著機艙，像一條窄窄的隧道。

我走進去，沒有回頭。

再見，季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