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雨來_第2章 層層疊疊的絲竹聲
層層疊疊的絲竹聲,吵得人心煩。
小陶對我說:「是陛下命人搭的臺子,為了給趙婕妤排解心情。」
我知道的。
趙玉盈最喜歡熱鬧的戲摺子。
可我從前最討厭聽戲。
太吵。
所以容宣也不許宮中傳召戲班子。
04
但此番破例,我也管不著。
為了躲清靜,我去了最偏遠的遊心湖。
湖邊還有閒置的小舟。
小太監劃棹的手又快又穩,帶著我乘舟泛湖。
可泛到深處,絲絲寒氣從水面鑽上來,滲進膝蓋。
腿開始隱隱作痛。
老毛病了。
是幼時經歷所致。
七歲那年,母親攜長姐出城探望姨母。
途中被山匪劫道。
姨母帶著夫家的護衛過來,救下了她們。
可當時亂糟糟的,誰都沒注意到姨母的女兒明珠也悄悄跟了過來。
山匪為了報復,把她給擄走了。
姨母當日就帶著贖金前去換人。
換回的卻是明珠已經命喪山崖的訊息。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已經養到八歲了。
打擊太大,她一夜之間就瘋了。
還會把我認成她的女兒。
母親索性把我送了過去。
往日和藹的姨母已經性情大變,我有些怕她,於是想翻牆逃跑。
姨母傷心地抓住我,又傷心地打折了我的腿。
沉重的棍子一次又一次地落下來。
只一會,腿上已經血肉粘連。
我嚎啕大哭。
「姨母,好痛,好痛啊。」
她放下棍子。
俯身抱住我,滿懷愛意地親了親我的額頭。
「乖,打斷了腿以後就不會再逃跑了。」
「你是孃親的寶貝心肝肉,可不能跑的。」
「別怕,孃親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很疼嗎?那是自然的,打斷骨頭連著筋呢,孃親給你吹吹......」
淚光中,我看到母親和趙玉盈來了。
小陶如同見了救星,撲過去求她。
「夫人,快救救小姐,她要不行了。」
母親見狀,不禁嘆了口氣。
「福遙,你命不好,認了吧。」
是啊,我曾受雲遊高人指點的事是真的。
卻不是母親對容宣說的那樣。
而是命格太硬,刑剋六親。
家中對我多有忌諱。
知道姨母想要我,毫不猶豫地將我送了出去。
我當時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只知道雙腿劇痛。
我爬過去。
母親沒有伸手。
趙玉盈也往後躲了一步。
「你別過來!」
那一刻,我終於卸下了所有氣力。
癱軟在地,任由姨母把我抱回去。
自此,我安安分分地留在姨母身邊。
沒多久,母親找來了許大夫,給我重新接上骨頭。
許大夫剛從太醫院退下來,醫術高超。
但也無法讓我徹底恢復到跟從前一樣。
說是錯過了最佳時機。
我堅持醫治。
幾年下來,終於能不再依靠柺杖。
但姨母已經快不行了。
奄奄一息之際,她忽然有些清醒了。
握著我的手,一聲聲說著對不起。
她撒手人寰後,我仍然常常夢見她。
夢見她痴痴地喊我。
於是我去了梵安寺,修禪兩年。
原以為要一直在那裡。
直至十五歲生辰那天,容宣誤掀了我的簾子。
05
進宮前夜,母親和我談心。
「聖上疼你,他若知道你姨母曾經傷害過你,梁家所有人恐怕都要草蓆裹身了。」
梁家,就是姨母的夫家。
我聽懂了她的意思,便說:
「我從不與陛下談論從前。」
母親鬆了口氣。
「那就好,其實你姨母倒不是什麼十惡不赦之人,你也知道,她腦子......」
我打斷她。
「我明白。一個神志不清的人,我同她計較也無用。」
「只是,並不是所有人都神志不清了。」
母親側過臉。
「遙兒,別說了。」
......
遊心湖涼風陣陣。
帶回了我的思緒。
小陶也已經發現了我額頭上的冷汗,連忙勸道:
「娘娘,咱回吧,當心腿疾發作。」
我沒有跟她拗,輕輕點了點頭。
「回吧。」
到了岸上,仍然有些乏力,便坐到一旁等轎子。
轎子還沒來,太醫先到了。
太醫姓許,叫許昭。
是從前那位許大夫的徒弟。
我待在梵安寺那兩年,就已經是他在為我燻藥了。
因這層淵源。
整個太醫院裡,數他最清楚我的情況。
我也不放心交給別人照看。
在宮裡稍有不慎,自個的弱點會變成他人手中的把柄。
許昭一來,先給我綁了護膝。
「先墊著,回宮再行針灸。」
「只是好端端的,怎麼又發作了?」
我眉頭輕蹙。
「可不是好端端,我一時貪涼,在船上歇了午覺。」
許昭的語氣也急了些:
「你——」
「往年六至七月多雨,如今再過些時日就是了,若不注意些,到時用什麼藥都沒用。」
我並沒有怪他僭越。
又不是小孩了。
分得清真心假意。
轎子行至中途,忽然停下了。
「何事?」我問。
「娘娘,陛下和趙婕妤正在過來。」
我扶著轎柄,不動聲色地下了地。
抬眼時,先看的是趙玉盈。
比起前些日的消瘦憂愁,如今她站在容宣身邊,已有些寵妃之相了。
明媚豔麗。
她看了我身旁的太醫一眼。
「妹妹這是要請平安脈?」
「嗯。」
她端詳著我。
「是得好好瞧瞧,這臉色也太蒼白了些,可憐見的。」
容宣看過來,眸色深了些,欲言又止。
我福了福身。
「臣妾先行告退。」
上轎子時,踉蹌了半步。
許昭手疾眼疾手快,輕扶了我一把。
只是他忽然意識到什麼。
不過瞬間的功夫。
原本就白皙的一張臉,更添幾分慘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