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向雪山的向陽面_第 6 章 程嶼舟
第 6 章
“程嶼舟,你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
週四晚上。
我把崇禮的素材發給裴箏後,隔了兩個小時,她打了影片過來。
螢幕裡她坐在酒店房間的書桌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緊。
我知道她這個樣子。
生氣,但在剋制。
“什麼?”
“這個素材。”她把螢幕轉了一下,對準電腦,“你是不是發錯了?”
我看了一眼。
沒發錯。
我把原始素材按品牌方要求的框架粗剪了一版,但有一個地方——我故意把林莘心在畫面邊緣一閃而過的鏡頭剪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裴箏獨自在雪道上滑行的長鏡頭。
很乾淨。
只有她一個人。
“品牌方說要突出產品和運動員本身的狀態。”我說,“兩個人同框會分散注意力。”
“你不用替品牌方做決定。”
裴箏把螢幕轉回來。
“他們指定了我和莘心,你把莘心剪沒了算怎麼回事?”
“那你讓莘心自己剪。”
“程嶼舟。”
她叫我全名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她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你到底怎麼了?從崇禮回來你就不對勁。”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五年了,這可能是她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審視我的狀態。
但她的出發點不是關心。
是素材沒按她的意思交。
“我沒怎麼。”我說,“你把原始檔案給莘心,讓他自己補上他的鏡頭。剪輯軟體教程網上一搜就有。”
裴箏盯著螢幕看了我好幾秒。
“你認真的?”
“認真的。”
她靠回椅子裡,深呼一口氣。
“行,那我找人重新剪。”
她的語氣不是賭氣,是真的在解決問題。
在她的邏輯裡,我不配合,那就換一個配合的人。
從來不是想想為什麼我不配合。
“隨便你。”我說。
“那週末婚紗的事——”
“我已經跟設計師確認了,按原版來,不改V領。”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莘心說V領更顯氣質。”
“設計師說原版的立領是為了配合整體廓形做的,改了會影響比例。”
“他是專業的還是莘心專業?”
“他是做了十五年婚紗的裁縫。”
裴箏沒接話。
我聽見背景裡有人敲門。
然後是林莘心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
“箏箏,明天的行程你看一下,我放你門口了。”
裴箏對著門口應了一聲:“好,謝謝莘心。”
回過頭看螢幕,像是忘了我們剛才在聊什麼。
“行了,那婚紗就先按你說的。”
“其他事週末回來再說。”
“我不回崇禮了。”
她愣了一下。
“什麼?”
“我在北城有點事,週末回不去。”
“什麼事比婚禮籌備還重要?程嶼舟,還有十天。”
“我知道還有十天。”
我看著她,很想說出那句已經在嘴邊滾了無數遍的話。
但沒有。
不是時候。
“你先忙,我掛了。”
“程嶼——”
我按掉了影片。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我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黑屏上。
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色。
連續熬了三天剪“舟野”的內容。
十二期存貨,足夠新號更新三個月。
每一期都是純戶外技術向——雪板測評、線路攻略、野雪安全知識。
沒有情侶互動,沒有CP粉需要的甜蜜畫面。
只有我一個人,和山。
手機亮了。
不是裴箏。
是“雪鳶”品牌的市場總監。
“程先生,合作方案您看了嗎?”
“看了。”
“那我們週五碰個面?合同細節當面聊。”
“好。”
我放下手機,開啟那份合作方案又看了一遍。
代言費不算高,但附帶了一個條件——每季度參加品牌方組織的雪場技術測試,成績達標可以續簽。
純粹靠技術說話。
不靠臉,不靠CP,不靠流量。
我想起裴箏三年前說的那句話。
“嶼舟,你不適合出鏡,你的長相太普通了。”
“但你剪片子真的厲害,咱們各司其職。”
各司其職。
她在前面笑,我在後面剪。
她和林莘心上高階道,我在初級道扛裝置。
她是主角,我是工作人員。
各司其職。
可她從來沒問過我——我想不想也做一次主角。
阿植髮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
“哥,有個事跟你說。裴箏的助理剛才加了我微信,問我是不是在幫你弄什麼新專案。”
“我沒回。”
“但是她好像看見了我朋友圈裡轉發的一個登山群的活動,你的名字在參與者名單裡。”
我皺眉。
“她截圖了?”
“不知道,但她追問了好幾句。”
我想了想。
“沒事,讓她問。”
到這個節點,被發現一點風聲也無所謂了。
反正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
影片、律師函、新賬號、品牌合約。
箭已經搭在弦上。
只差下週一。
晚上十一點,我正準備睡,手機震了最後一次。
裴箏的微信。
不是催素材,不是問婚禮,而是一張照片。
崇禮酒店前臺的照片。
畫面中央是一塊雪板,被拆開了一半的包裝紙。
板面朝上,露出手繪的雪山日出。
她配了一段文字:
“前臺說是你寄的。很好看。”
“但是你為什麼不寫卡片?”
“莘心說這個板的引數很頂,你怎麼選的?”
三句話。
最後一句還是關於林莘心。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閉上眼。
沒有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