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向雪山的向陽面_第 5 章 程先生
第 5 章
“程先生,所有檔案我帶過來了,您過目。”
律師姓喬,三十出頭,說話乾脆。
我到北城的第二天,約在他事務所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桌上攤開三份檔案。
“第一份,“箏嶼戶外”賬號權屬確認書。註冊人是您,所有原始素材的智慧財產權歸您個人所有。”
我翻了翻。
“裴箏那邊會有異議嗎?”
“從法律角度講,她沒有簽署任何共同運營協議,賬號後臺、繫結手機、實名認證全是您的。”
喬律師推了推眼鏡。
“但從輿論角度講,粉絲認她的臉。”
“所以我不會帶走粉絲。”
我合上檔案。
“賬號停更,內容保留。我新開的號從零開始。”
他點頭,又遞過第二份。
“第二份,商業合約的切割清單。目前在履行中的合作有七個,其中三個指定了裴箏和林莘心出鏡。我建議這三個由她繼續完成,收益按原分配比例結算給您。”
“不用。”
“程先生?”
“那三個合作的收益給她。”我說,“剩下四個我來善後。”
喬律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把我的意見記下來。
“第三份,是分手協議。”
他把最後一份推過來。
“因為你們尚未領證,嚴格來說不需要法律文書。但考慮到你們有共同財產——攝影器材、合作收入、這次崇禮行程的預付款——我建議還是白紙黑字寫清楚。”
我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欄有兩行。
一行是我的,一行是裴箏的。
“她那邊什麼時候籤?”
“等您通知。”
我放下筆。
“下週一影片發出去之後。”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北城正下雪。
不大,細細的,像崇禮山頂被風吹散的雪沫。
阿植打來電話。
“哥,“舟野”的第一期內容我又檢查了一遍,沒問題。”
“好。”
“還有個事。”他停頓了一下,“裴箏的助理剛才找我,問你什麼時候把崇禮的素材發過去。”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往的車。
“她自己不問我,讓助理找你?”
“嗯。”
阿植的語氣有點小心。
“助理原話是,箏姐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好,讓我催一下就行,別給你太大壓力。”
別給我太大壓力。
她甚至把催活的方式都安排好了。
像管理一個外包團隊。
“告訴她助理,素材週末之前發。”
我掛了電話。
站在雪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進旁邊的運動用品店,把寄存在這裡的一塊定製雪板取了出來。
這塊板我半年前就訂了。
板面是手繪的崇禮雪山日出,底部刻了一行小字——“與你共赴每一座山”。
本來是婚禮前送給裴箏的禮物。
現在不需要了。
我讓店員重新打包,寄到崇禮酒店前臺。
收件人寫的是裴箏。
沒有附留言。
她會收到這塊板。
也許會喜歡。
也許會轉手送給林莘心參考設計。
都不重要了。
回到住處,我開啟電腦,開始剪崇禮的最後一期素材。
不是給“箏嶼戶外”的。
是給我自己的“舟野”。
素材是阿植在野雪區拍的。
畫面裡我獨自從山脊線滑下來,沒有炫技,沒有表演,只是很流暢地走完了一整段粉雪。
速度不快,弧線乾淨。
阿植在後面跟拍,雪霧散開的時候,能看見遠處連綿的山脈。
我給這期取的標題是——
“一個人滑也很好。”
剪到一半,裴箏打來電話。
不是影片,是語音。
我接了。
“素材怎麼還沒發?”
“週末之前。”
“品牌方催了,說要週四看初剪。”她語速很快,像在趕時間。
背景有風聲。
還在雪場。
“那你讓莘心幫你對接,他不是辦過活動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程嶼舟,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不是說他有經驗嗎?”
她沒再說話。
沉默大概持續了五六秒。
然後她換了個語氣,比剛才輕,但比剛才冷。
“你回去好好休息,別帶情緒工作。”
“嗯。”
“週四之前素材必須到。”
“好。”
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螢幕上自己在雪地裡的背影,點了儲存。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裴箏。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請問是程嶼舟先生嗎?我是“雪鳶”運動品牌的市場總監。”
“我們關注您的滑雪指導員資質很久了,想聊一個代言合作,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我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知道我有這個資質?”
對方笑了笑。
“程先生,您在國家體育總局的指導員公示名單上,我們的選人團隊每個月都會篩一遍。”
“而且說實話——我們看過您野雪區的訓練影片,是在一個登山愛好者的私域群裡流傳的。”
“技術水平完全夠簽約運動博主的級別。”
我沒說話。
窗外雪越下越大。
對方繼續說:“我們的合作不繫結任何現有賬號,如果您有自己的新平臺,我們非常願意投。”
我看了眼電腦螢幕上“舟野”的頁面。
零粉絲,零內容,零播放量。
但現在有了第一個品牌方主動找上門。
“可以聊。”我說。
“那我把合作方案發您郵箱,您看看。”
“好。”
掛掉電話,我坐在椅子上,忽然笑了一下。
五年裡我以為自己是裴箏的影子,永遠站在鏡頭後面。
原來影子離開了光源,也能被別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