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沉入十二月的海_第 10 章 沈女士
第 10 章
“沈女士,我不建議您現在去見他。”
梁警官擋在會議室門口,語氣平穩但堅決。
“他目前是嫌疑人身份,單獨接觸可能影響後續的證據效力。”
“如果您有什麼需要轉達的,可以透過我們......”
“我想問他一句話。”
沈令棠的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一句就夠了。”
梁警官看了她幾秒,對門外的同事點了點頭。
“隔著觀察窗。不接觸,不說話。您看著就行。”
他們帶沈令棠去了走廊盡頭的一間訊問室外面。
單面玻璃。
裡面坐著賀知舟。
他換了一身衣服,大概是從酒店帶來的。
一件灰藍色薄毛衣,裡面是白色襯衫領。
面容乾淨,頭髮梳得整齊。
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像是在等一場面試。
訊問的警官在問話。
“賀先生,十二月三號下午三點到三點四十七分之間,您在水下的具體位置和行為軌跡,請再詳細描述一次。”
賀知舟微微側了下頭,語速不快。
“我跟令棠姐一起下的水。”
“到了佈置區域之後,我幫忙看了一下拱門的位置是不是正......”
“不是問這個,我問的是三點四十分左右,您出現身體不適的那個時間段。”
“哦。”他垂了下眼,“當時我突然覺得胸口悶,呼吸有點困難,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
“法醫檢查了您當天佩戴的潛水裝備記錄。”
“您使用的氧氣瓶供氣量完全正常,壓力錶資料顯示全程無異常。”
賀知舟的手指動了一下。
“可能是我本身有一點恐水......應激反應?”
“您之前參加過三次潛水培訓,均無不良記錄。”
“體檢報告上也沒有心臟或呼吸系統的任何問題。”
“那......可能就是那天特別緊張吧。”
“賀先生。”對面的警官把一份檔案推過去。
“這是韓沐杉的證詞。”
“她確認您在十一月二十七號單獨向她諮詢過氧氣瓶閥門調節的方法,並且親手操作過她提供的同型號裝置樣品。”
“您當時問的原話是“如果把這個擰到最小,人在水下能堅持多久?””
賀知舟的從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但他很快修復了。
“我當時就是好奇問問。我想了解潛水安全知識,以防萬一。”
“以防什麼萬一?”
“以防......朋友在水下出問題的時候我能幫忙判斷情況呀。”
“所以您瞭解到的結果是,最低供氣量下,人在十米深度可以維持大約五分鐘。”
“然後十二月三號,您幫顧映辰佩戴了氧氣瓶。”
“五分鐘後,您開始出現身體不適。”
“沈令棠帶您上浮,顧映辰留在水下。”
“全程用了七分鐘。”
賀知舟不說話了。
雙手仍然交疊放在桌上,姿勢沒變,但右手拇指的指甲正在掐左手的手背。
很用力。
掐出了一道白印。
我站在觀察窗這一側,看著他的側臉。
三年的朋友。
從大學到工作,從陌生人到兄弟。
他幫我挑衣服,幫我搭配,幫我在失戀的時候遞過啤酒。
幫我介紹了沈令棠。
那天他說:“映辰,你會喜歡她的。”
我確實喜歡她。
喜歡到考了潛水證,喜歡到學著調低自己的存在感,喜歡到在自己的婚禮上成了多餘的人。
而他把我介紹給她,大概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覺得我配得上。
是因為覺得她太好了,想放在自己夠得著的距離。
所以先放在朋友手裡。
等時機成熟了,再收回來。
連方法都想好了。
沈令棠站在玻璃窗前。
她的右手貼在玻璃上,指尖慢慢攥緊。
“他知道。”她說,聲音幾乎聽不見。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映辰會死。”
“他站在我旁邊,等著。”
梁警官站在她身側,沒有回答。
有些話不需要回答。
沈令棠離開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沒有回酒店。
開車去了海邊。
南灣東側。
就是我沉下去的那片海。
車停在堤壩上,車燈照著水面。
她坐在堤壩邊緣,兩條腿懸在海面上方。
海浪打上來,浪花濺在她的鞋尖。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我的對話方塊。
一條一條往上翻。
翻過賀知舟偽造的那些冰冷回覆,翻到十二月三號之前,翻到我還活著的時候。
十二月二號晚上十一點,我發的最後一條真實的訊息:
“明天彩排加油!晚安~記得早點睡。”
她給我回了一個“嗯”。
一個字。
那是我收到的最後一個來自她的回應。
她盯著那個“嗯”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貼在額頭上。
海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遠處的水面上,有什麼東西在閃。
是魚。
零星幾條躍出水面,尾巴拍打著海面,發出啪啪的聲響。
不是攻擊性的魚群。
只是幾條。
在月光下,朝著她的方向游過來。
游到堤壩下面,不再動了。
就那麼浮著。
我坐在她旁邊的堤壩上。
一米的距離。
她撥出的白霧穿過我的身體,消散在夜風裡。
“映辰。”
她說。
“你在嗎?”
在。
我在。
我一直在。
從你推開我的那一刻,到你抱著他上浮的那七分鐘,到你相信他替我回的每一條訊息。
我都在。
但你聽不見。
你從來都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