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沉入十二月的海_第 8 章 不是他
第 8 章
“不是他。”
沈令棠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
“不是他。”
梁警官沒有說話。
工作人員也沒有說話。
我站在不鏽鋼檯面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白布下的面容。
是我。
海水和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但左耳後面那顆小痣還在。
是我的。
“沈女士。”梁警官的聲音很平,“您需要時間。”
“不是他。”沈令棠重複了第三遍,然後抬起頭來。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像是身體還沒反應過來,但某個地方已經碎了。
“你們搞錯了。”
“他昨天還給我發訊息,他說別煩他,他——”
“沈女士。”
梁警官彎下腰,和她平視。
“訊息是從賀知舟先生的房間WiFi發出的,您在派出所聽到過了。”
“顧映辰先生的手機從十二月三號起就沒有離開過那片海域的基站覆蓋範圍,直到賀知舟先生取走了它。”
“左耳後有一顆痣,右手無名指有一道舊疤,是被氧氣瓶扣劃的,大約三個月內形成。”
“這些特徵與您之前提供的描述一致。”
沈令棠的手指開始發抖。
很輕微的,從指尖往上蔓延。
她站了起來,腿在打顫,但還是站住了。
走向檯面。
一步,兩步。
她低頭看著白布下的臉。
看了很久。
“......映辰。”
是這十一天裡,她第一次用正常的語氣叫我的名字。
不是煩躁的“你到底想怎樣”。
不是不耐煩的“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鬧”。
只是我的名字。
映辰。
我站在她旁邊。
如果我還有身體,我們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二十公分。
但我夠不到她。
她也夠不到我了。
“沈女士。”梁警官輕聲說,“請您在確認文書上簽字。”
她接過筆。
手抖得很厲害,簽名歪歪扭扭的,最後一筆拖了很長,像一道往下墜的弧線。
簽完名她沒有走。
站在臺面旁邊,垂著手,看著白布。
“他......怎麼死的?”
“初步判斷是溺亡。具體死因還需要等法醫做完全面檢驗。”
“目前可以確認的是,他使用的氧氣瓶存在供氣不足的問題。”
“閥門開度遠低於正常水平。”
“是故障嗎?”
“目前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梁警官看著她的側臉。
“包括人為。”
沈令棠轉過頭來。
她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空白或者震驚。
是一種我很少見到的、緩慢浮上來的恐懼。
“誰?”
“我們正在調查。”
“賀知舟呢?”
“已經通知他下午五點到派出所做筆錄。”
沈令棠沒再說話。
她走出殯儀館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海風夾著雨絲打在她臉上,她沒有躲,站在臺階上淋了很久。
手機響了。
賀知舟的來電。
她看著螢幕上他的名字,沒有接。
響了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的時候她接了。
“令棠姐?你在殯儀館嗎?怎麼樣?是不是認錯了?”
他的聲音急切,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不會是映辰的,對吧?他手機一直有在回訊息啊。”
“賀知舟。”
“嗯?”
“是他。”
電話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一聲抽氣。
“怎麼......怎麼會......令棠姐你別嚇我......”
“那些訊息是你發的。”
“令棠姐,我解釋過了......”
“他在水下死了十一天,你在我旁邊笑了十一天。”
“我不是笑......令棠姐你現在情緒不對,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了。”
她掛了電話。
雨大了一些。
她淋著雨走到車旁邊,手指握住門把手。
沒拉開。
額頭抵在車頂的金屬面上。
肩膀開始抖。
無聲的。
我站在雨裡,看著她。
三年裡,我只見過她哭一次。
她奶奶過世的時候,她在陽臺上抽了一整包煙,最後只是紅了眼眶。
現在她的眼淚混在雨水裡往下淌。
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她。
我伸手想碰她的背。
手穿了過去。
什麼都觸不到。
就像那些年我伸出的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