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圓缺_第十七章 那之後

那之後,我守著我的一兒一女,日子從來都沒這麼平靜祥和過。

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光,兒女雙全,朋友忠實,夫妻和睦。

而我的丈夫呢,他對我真好,宮裡女人還少的,他就天天宿在我這裡。什麼都緊著我,大事小情也都來詢問我的意見。

外人都說帝后情深,是社稷之福。

但只有我知道,所謂的和美,不過是我主動撒的謊。

我本來想得到皇后之位,就立馬恢復以前的冷臉,只守著孩子朋友過日子就好。

可是偏偏不能如願,甚至不敢如願。我生怕他突然發現我的利用,就會去追查我好不容易忘掉的過去,說來可笑,我並不是怕什麼懲罰,我只是連面對都不敢面對。

一個以正直為榮的人,在看到了自己的道德的白紙上有一個擦不去的墨痕,便只能惶恐,自責,甚至不再光明,只想隱藏。

我也是為了我的孩子,為了讓那個病弱的小太子平安長大,更是怕我親生的女兒有著我夢見的可怖未來。

所以我只能演著賢妻良母的戲,有幾次我幾乎都快忘了我在演戲,彷彿我真的深愛那個早就被我恨上了的男人。

幸好,幸好,溫淑兒看出了我的掙扎,一直寬慰著我,告訴我她會一直陪著我。她現在仍然幫我承擔宮務,是我在這個宮裡最放心的存在。突然之間,她也開始頂天立地了。她甚至還信起了佛,說是要幫我祈福。她請求佛祖,一定要給我美滿的一生。

但是那個我一直耿耿於懷的新婚之夜,我還是沒忍心告訴她。我也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除了始作俑者秦韻濃,施暴者我的夫君,還有我這個受害者,都無人知曉。

沒什麼可說的,也說不出口。

太后的身體在先帝去世之後,一下子也突然間虛弱至極。其實我心裡是很恨她的,是一種懦弱到不敢宣洩的恨。

她是我此生見過的最高貴的女子,只需端坐著,便讓人以為坐在了鳳凰群裡。

我沒有多獻殷勤,只是每天去看看,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客套話。

這天我照例去請安,發覺她的精神比前幾天好了很多。她疲憊的臉上有著不合時宜的微笑,溫暖得生硬,彷彿是別人強加給她的。令人看了不禁疑惑。

她屏退了眾人,只留下了我。還不等我疑惑,她便說:「皇后,你是個很好的皇后。我早說了,這樣尊貴的地位,只有我們這種出身世家的女兒才擔得起。可惜明兒不聽,但終究是我說對了。」

我沒有說話,只低著頭沉思。

然後她繼續說:「今早我起來,感覺不錯,想跟人多嘮叨幾句,我想了想,滿宮裡只有你是個好人選。」

我抬起頭看著她,只能恭敬地說一句:「兒臣願聞其詳。」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說道:「你換自稱倒是換得很自然。可我不行,因為身份,我不能在自稱本宮了。但你要我稱哀家,我也做不到。命運說,我的丈夫死了。我卻不能讓他死。」

「明兒的女人裡,你是最不在乎他的。我從始至終就知道,秦氏和胡氏都比你要愛得更深更多。但是秦氏愛得不純,胡氏又愛得太痴。你雖對他冷著心,但卻是最心軟的那一個。我看到你被你心裡的道德感深深地裹挾著。」她竟突然換了神色說。「放下吧,別在意了。這宮裡就是如此,太多早亡的人。明兒雖然比不上他的父皇,但是也是個很好的孩子,回頭看看他吧。」

「您十五歲就當了太子妃。祖母曾同我說過,先帝若是沒有您,只怕會死在二十出頭的年紀。我曾經很認真的想過,您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進了宮,瞭解了您,我才明白。您是事無鉅細,事事盡心。所以您的丈夫得以幸福地多活了二十年。但您的兒子呢?您太過細心,他好像永遠都長不大了。」我抬起頭,望著這位傳奇的皇后。

「不過,我會尊敬我的君,我的夫。這點您不必擔心。但我只能做到如此。」我說這話時,不敢在她面前抬起頭。

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麼。良久,她才回應了我,是一聲輕輕的嘆息。她說:「很高傲,很倔強,很可憐。」

她揮了揮手,我便退出了她的宮殿。我出去時,一個宮女正把湯藥端進去,那時她正坐在窗邊,透過窗戶,我看到她把藥倒在了地上,滿宮殿的人都惶恐地下跪。

後來,在我成為皇后第二年裡,我誕下了我的第二個孩子。是一個很漂亮的男孩,我母親說長得很像我,可是這個孩子,三天之後就夭折了。走的時候靜悄悄的,彷彿他從來沒有到過世間。

我發了瘋一樣的哭,哭到我的孩子嚇得和我一起哭,哭到我的夫君抱著我一起哭,哭到溫淑兒在佛前跪著哭。

我查了個底朝天,甚至還用刑審問。可是結果並非人為,皆是天意。

我在心裡認定了這是我的報應,卻只能無聲的在心裡悲涼地質問蒼天,為什麼要拿我孩子的命懲罰我。

我不記得我哭了幾天,也不記得我昏過去幾次。最讓我感到難受的是,我並不是完全的作為一個母親在哭,更是作為一個有罪的人,在懦弱地哭。

只知道後來我都吐了血,皇帝嚇得不輕,那天昏迷裡我聽到他在我床邊,小聲地懇求「你不能再離開我了。母后的身體也要不行了,我不想成為孤家寡人。」

只是我一直沒有清醒,後來我又在迷迷糊糊之間聽見溫淑兒擺弄佛珠的聲音,她懇求慈悲的佛祖不要用這種方式懲罰她,她願意用她的命來換我的命。當時我十分疑惑,想著一定要問問她。

只是醒來之後,忘了這件事。因為我聽說小太子病了,又看到嬋兒驚恐的小臉。這讓我意識到,我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我必須站起來。

我白天穿著皇后的華服,坐在恢弘的宮殿裡,是一個威嚴的女主人。只有到了晚上,我才能素衣當一個因失子而悲傷的母親。

這夜我卸下了所有的釵環,未施粉黛。我讓長明的宮殿熄掉所有的燈,把所有的窗都開啟,只憑月光來照明。

我獨自坐在大殿的空地上,望著鳳椅出了神。那兒尊貴,坐在上面的人都是不會哭的人。

我遠沒有我想得那樣堅強,好像永遠都看不開。如果你非要追問原因,我只能告訴你是因為得失。

得是從未奢求過的得,失是無法重回的失。

正思索間,我只聽見宮殿的大門被緩緩推開的聲音。我應聲望去,只看到一個被月光拉得很長的影子,我看得不仔細,只覺得那影子該是為一個高大的人所有。

轉過身去,發覺是我那位不得不相守的丈夫。

「月影,地上涼。你身體還沒恢復好,快起來。」他走到我身邊,很輕柔地將我扶起

我面前的人,是我的夫,我的君,是我百年之後仍要相伴的人。但我們不幸的新婚夜為我的一生情籠上了無法消除的陰雲,世上生不出能將它吹走的長風。

他要把沉默的我扶到那鳳座上去,我下意識地輕輕掙脫。

「我不去,那兒涼。」

他很輕地嘆了一聲,極盡溫柔地安慰著我:「月影,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總會好的。」

我應聲看向他,發覺最朦朧的月色正映著他的面容,這是我第一次仔細地看他。原來他長了一雙含情的眼,唇角輕輕一勾,一汪春水就從他的眼裡洩出。他的眉是清遠的天色裡隱隱浮現的山巒,令人盼著攀。他的身形高大,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金黃的龍袍並不稱他。他只應該穿著與我一樣素白的長衫,迎著風帶我雲裡行走。

我真想愛上他啊,幾年之後,我終於理解了胡勉勉那短暫又情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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