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圓缺_第十五章 慾壑難填的人看誰都是貪心小人

「慾壑難填的人看誰都是貪心小人。你在我面前自卑極了吧,所以就用最大的惡意揣測我,把我幻想成一個虛偽可笑的女人。這樣你才能停止你的惶恐,才敢在太子妃的位置上稍稍抬一點頭。你但凡敢壯著膽正視我一次,都會清楚你的算計是多麼多餘。」我盡力壓制住心中的不理智。

可心裡仍是被她的話撞出了一個缺口,一瞬間,我什麼都分不清了,我在心裡告訴自己,一定要放下心裡高懸的道德感。這宮裡,沒人能無缺。

她繼續說「弱肉強食。我更適合當這個太子妃。若我身體還康健,你怕是一輩子都扳不倒我。」她臉上流露出一種非常得意的笑,配上她如雪一般白而寂的臉,一種悽美的詭異感撲面而來。

「你明明知曉這個道理,為什麼不能守住心裡的安分?非要爭無用之爭,害無辜之人。抬不起頭就不要坐在這個位子上,得到了又惶恐,握住了還怕溜走。沒人要來搶,是你自己把這一切都推走的。你的愛,你的尊位,甚至是你的性命。」我回過神說到。

秦韻濃在聽到愛那個字的時候,身體很不自然的顫了一下,隨即又很快速的恢復正常。我知道,那是她的軟肋。

我並不急著害死她,有些話我不問清楚,永遠也不會想明白。

「為什麼不肯放過胡勉勉?她對你的地位毫無威脅,她只是深愛著太子。所以愛屋及烏,善待著和他有關的一切,你為什麼偏偏要害了她的命?」

她聽到了我的問題,冰冷的眼神里寒意更甚。「你已經說出了原因。她愛得比我還傻,快越過我去了。我是他的妻,只有我能這麼愛他。」她冷笑了一聲。

這樣的理由,我似乎能夠理解,又可能一輩子也想不通。

「荒謬!可笑!惡毒!」我握著拳呵斥,而後又繼續說:「為了你虛偽而可笑的愛。為了一個幼稚得一輩子無法頂天立地的男人。為了你利用最慈悲的佛騙來的姻緣。你的這些緣由,難道能大過一條人命嗎?」

她幾乎是立刻掙扎著坐起來,喘著氣說:「住嘴!你根本不瞭解他。他是全年最明朗的一天,是乾涸之地裡唯一的清泉。滿宮裡只有你不知好歹。」

我不由得冷笑一聲,她把他誇得那樣好,不惜用上最美好的詞彙。「是他好,還是你的夢好?他對我們的溫柔與垂憐,在他看來,都是不易的慈悲。他給了,我們就必須要接受,可不是所有人都稀罕。你們倆才是最搭的,一個虛偽,一個虛榮,我真希望你們白頭偕老。」

「你胡說!你是個強盜,已經賺得盆缽滿體卻還是要裝作一副不愛財的樣子!」她在說這句話時,已經沒有了氣勢,弓著身子。像一隻瘦弱的貓艱難地亮出利爪。

「你真的配不上他為你而變的心。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心一點點描繪出你的模樣。可你呢,偏偏要糟蹋他的心意。」她說到裡已經流出了眼淚,像一朵傷心的窗花。

我知道她在哭什麼,哭一個男人的變心,哭一個女人的真心。

可在我眼裡,她為愛說的蠢話都是惡毒的咒罵。她為她的心上人,不停地說著好話。勾勒出一個與我眼裡截然不同的太子。努力辨認之間,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新婚夜騎在我身上的那隻兇獸。

「到底是誰在糟蹋誰?任你說出花來,他在我心裡都糟糕極了。秦韻濃,你和我都是女人,都在憑著一絲脆弱的尊嚴苦苦求生。你為什麼要謀劃這場侮辱女子的滔天大罪?你不是對此引以為傲嗎?那好,我來告訴你那夜我是什麼感受。」

我坐到她的身邊,把她虛弱的身體扶正,雙手捏著她的肩,讓她的臉正對著我。

「我來讚美你的功績了,你要一字一句的聽好。」我湊到她的耳邊,繼續說:

「那晚的夜色當真濃重極了。一個夜叉畫著神仙的皮,試圖偷一顆心吃。他把我帶到天上去,然後撒開了手任我重重摔死。他帶我游到江河裡,把我溺死。他眼裡的慾火把我活活燒死。他冷漠的眼神是最鋒利的劍,把我的臉都劃花。你們洞房的那晚,你一定在潔白的喜帕上留下了證明你貞潔的紅吧。我也有呢,我比你還要貞潔,我流了好多。那場面,簡直像一個新娘死在了洞房花燭裡。她的魂來到了你的身邊,你要不要看看她。」

我已經能發覺她身體的顫抖,便鬆開了她。她伏在枕頭上,一句話也不肯多說。

「你在偷偷慶祝嗎?幹嘛這麼吝嗇。快說出來與我同樂。」我繼續說著。

「別擔心,我不會記恨你太久。等你死了,我就在你的牌位後刻一排小字。上面就寫一句話。』謹以真情紀念,胡氏,秦氏,阮氏的在天之靈。』我們都死了,一個也沒剩。」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連聲的冷笑,淒厲而綿長。

「你真可笑。」她帶著一絲嘲諷的語氣說。「你竟然試圖用道德感殺死我,阮月影,我一直高看了你的手段。讓你失望了,在我把胡勉勉折磨死的當天晚上,我就把良心挖出來給她陪葬了。」

她笑得一聲比一聲痛苦。「若我身體沒有挎,下一個死的就是你。你什麼都沒做,但又什麼都做了。你才是最該死的那個人。」

我沒有著急反擊,而是抬著頭以一種極高貴的姿態注視著她。我抑制住心裡的傷心,強行忍著淚。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智慧而冰冷的神靈。

「兩個人都太執著,就無法解開仇恨了。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我就大度一點。以後有什麼開心事,我都去你的牌位前跟你講講。你最關心的,他的真情,我也跟你細說。他現在睡在我旁邊的時候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勾起我的厭惡。你是我們的媒人,是你讓他更珍惜我了。」

我知道她最在乎什麼。

她果然聽了之後,眼睛裡立刻下撲簌簌地下起了雪,僅過了一會就堆起了千萬年的愛恨。

「憑什麼?」她直挺挺地躺著,不肯抬頭看人。

「你選擇把慾望和真情交織在一起,這便是原因。我們幾個人共同構成了一開始就註定不會圓滿的緣分,沒人能獨善其身。」說到這裡,我越來越平靜了。

我甚至平靜得如同游離人世,恍惚間,我甚至以為,我是個看故事的人。彷彿這一生已在書本上被白紙黑字地銘記好,我本能地起同情故事裡的所有的人。

她的神情也愈發得複雜,我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突然間咳嗽得十分厲害。

她抓住我的衣袖,痛苦地幾乎是乞求著說:「我……要見他。求你。」

我下意識地撫著她的背。她的貼身侍女小蝶端著藥哭著衝了進來,跪著請求我讓太子妃服藥。

我們都看出來了,秦韻濃要走了,永遠的走。

「喝藥吧。」我示意小蝶給她喂藥。

那藥是她一直痛苦地維持生命的秘訣。我知道如今再喝也是於事無補,但是我到最後,也沒忍心剝奪她繼續活下去的念頭。

她把那碗藥推開,漸漸地,她也停止了咳嗽。

「不喝了,太苦了。太苦了。」她輕輕地說著。

我走到她的床前,替她掩了掩被角。「睡吧,我陪著你。」彷彿我們從來沒有撕破過臉。

她怔住,而後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從嘴裡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是的,太子不會來了。陛下隨時可能撒手人寰,他這時候不會回來照顧他一向不被父母所喜的妻,他不敢賭,東宮的大臣們也不會讓她賭。

我沒有點破,她也沒有問。身為曾經的摯友,我們擁有著最後的默契。

這是怎麼樣的一種感受。我明明為自己和勉勉報了仇啊,真讓人諷刺,我並沒有覺得痛快。我即將坐上高位,卻沒有一絲喜悅。我的心裡被千百種情緒團團包圍,它們死死地攀附在我的心口,一刻也不肯放鬆。

我看著她一點點地沒了呼吸,看著她的眼睛漸漸合上,看到了她眼角流出的最後一滴淚。

我又不爭氣地開始回想過去,我們三個人曾經相處的時光從我的腦海深處強行爬出。那個時候,真好啊,我們談天說地,聊美食,說宮廷裡的秘事。我們忘卻了共事一夫的事實,每個人簡單而真誠,只是三個年輕而美好的女子。

胡勉勉去了,秦韻濃走了,我的年少時光也宣告結束。只剩下一個深宮的婦人的高處不勝寒。

她這一生,彷彿從來沒有得償所願過。她走後的第二個時辰,皇帝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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