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圓缺_第十六章 正如她自己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差一步
正如她自己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差一步,差一點,也不算圓滿。」
死的人帶著遺憾去了,活著的人也將無法倖免,圓滿兩個字,在這深而冰冷的後宮裡,永遠只能是空想。彷彿是天書上所書,仙人親口所述的人生真諦。
眾生愚鈍,永遠參不透。
我突然覺得,送到宮牆內苑裡的女人,就像是被送進獸籠的野獸。只有鬥得頭破血流,拼個你死我活,才能生存,才能獲得主人的青睞。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們被所愛,所欲,所求,牢牢地牽制住。自以為能登高望遠,實際上永生永世被困在一口金子造的井裡,抬頭望見的只有巴掌大的天。我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能走出這樣狹窄的天地,可能只有死。
每個人都願意為了自己愛的人心甘情願的背上洗不清的罪孽。
我的命運在被有心人打攪之後,終於還是回到了原來的軌跡。我即將登上鳳位,成為新朝第一位皇后。
兜兜轉轉,我像是歷經了兩種人世。
先皇先於秦韻濃一天下葬。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缺席了秦韻濃的葬禮。
我結束了一天的操勞之後,被新皇傳喚到皇帝的居所金龍殿。
許多天不見,他並沒有成為至尊的意氣風發,反而蒼老了許多。
「參見陛下。」如今終究了換了稱呼。
他頹廢地坐在那裡,沒有抬頭,輕聲喚我過去。
我一過去,他就緊緊抱住了我,他坐著,我站著,他像個無助的孩童一樣,緊緊抱著我。
「月影,我沒有父皇了。韻濃,也走了。就連母后,太醫說她悲傷憂思過度,可能過不去這個冬天。月影,我只有你了。」他帶著哭腔,全然不像個一國之君。
我沒有說話,只是溫柔地撫著他的背。
「月影,我不是不想回去看韻濃,我是根本不敢。自她走後我夜夜夢見她在我夢裡哭,我根本不敢面對她,我甚至連面對她牌位的勇氣都沒有。我一想到我讓我心愛的女人遺憾地離開人世,我就覺得難受。」他的語氣悲傷極了。
我在心裡不住地冷笑,開口卻只能說「沒關係,韻濃是你的妻子,她不會怪你的。」
他苦笑了幾聲,繼續說「我最難受的地方。在於我突然懷疑我自己對她的心。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她纏綿病榻,甚至比父皇病得還重。是你一直在幫我兩頭照顧,照顧母后,照顧韻濃。我甚至有了一絲悔意,我不知道我當初的堅持到底對不對。」
我盡力壓制住把他推開的心思,「都過去了,別想了。」我沒有辦法理解他這種感受,也不屑去理解他從頭到尾的自私。
後來我甚至不肯多說一句話,只任他緊緊地抱著。他說以後會好好待我,好好待孩子們。一定不能再虧待了我們。
可惜我根本不在乎。
他還是一次東宮都沒有回,我早趁著搬進宮裡之前,把秦韻濃留下的一切都清回了秦府。
秦府的名聲已經受損了,朝中上下都嘲笑秦府根本沒有攀龍附鳳的本事。秦大人為了家族長遠的利益考慮,把想給女兒求公道的秦夫人死死地關在家裡。
但是,我並不覺得慶幸。
搬到宮裡之前還有一個小插曲,可以說是小噩耗。一直沒有什麼存在感的沈昭訓小產了,甚至可能以後也不會有孩子了。
我仔細問了她身邊的宮女,她說是昨天在花園散步的時候,腳底一滑,一向胎像很穩的她,沒想到摔了一跤就流產了。
我最近忙著準備封后大典的事,就交給溫淑兒調查,後來也是不了了之,什麼都沒查出來,也許都是天意吧。
我去看了一眼痛失愛子的沈昭訓,平日裡嬌豔動人的她,一夜之間憔悴不堪。神情木然,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盼頭。幾天後終於清醒了,卻永遠的瘋了。
我也突然之間原諒了她孕期對我的那幾次不尊重,她有一次拿我的名字開刀,說我天生就是繼室的命,這正室如月,而我只是月亮的影子。
我自然很生氣,但是那個時候我正忙著怎麼氣秦韻濃,根本沒空管這個哪怕生出一個哪吒都撼動不了我地位的女人。就只罰了她一個月的份例,倒是溫淑兒氣的不行,說我罰的太輕。
我一向不懼於別人的質疑,所以根本不在乎。我到底是皎潔的明月還是縹緲的月之影,只有我自己能決定,別人的話,什麼都不算。
以後就沒人能質疑了。
太子顧明正式登基了,尊生母江皇后為太后,追封他的正妻秦氏為元貞皇后,良娣胡勉勉為純懿貴妃。嫡長子顧知意也被正式冊立為太子。
溫淑兒被封為婕妤,為了安撫喪子的沈昭訓,也把她和溫淑兒一樣封做婕妤。
至於我呢,按理說應該在第二年才被封為皇后的我,在他登基大典的當天就被冊為正宮皇后,封后大典更是與登基大典同天進行。
朝中上下,無一不驚歎,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人,能讓他不顧去世原配的臉面,更是忽略了禮法。
他們都說,是因為我的家世。他們偷偷地談論,到最後連我自己都想不通答案。
這之後的人生,無人不豔羨。
可只有我活的惶恐,一天比一天惶恐。
秦韻濃的兒子,如今在我的膝下撫養,我成為了他名義上的母親。這孩子病殃殃的,一點不像嬋兒那麼開朗健康。
可他長得真像秦韻濃啊,而且是一天比一天像,我每看他一眼,秦韻濃絕望而死的那張臉就在我的面前浮現。
秦韻濃的死,我難辭其咎,甚至是我故意而為。她稍好一點,我就會想盡辦法讓她看到我的得意,讓她惶恐。她稍加嚴重一點,我就立刻收斂,有時還會故意犯錯,甚至還讓她的心上人來看看她,給她活下去的希望。
到後來,她乾脆不在乎了,就那麼安靜地病著。因為她當然熟悉這種手段,她就是這麼害死了胡勉勉。
她盡力剋制,不讓自己步胡勉勉後塵,可欲望帶來的反噬終究無法避免。
我分不清這到底是正義之舉還是我犯下的罪,到了後來我甚至分不清我究竟是為了胡勉勉,還是為了我自己。
所以我在看到酷似他母親的小太子顧知意時,我根本無法面對這麼一個柔弱而稚嫩的孩子。我是他的殺母兇手啊,可是他將來卻要把我喚做母親。
我一直沒有親近這個孩子的勇氣。.後來有一天,這孩子突然鬧了起來,誰都哄不好,乳母只好把我叫去。
誰知這孩子見了我,竟張開了小手,執意要我抱。
我的心瞬間就軟了,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就像像我哄我親生的嬋兒一樣。他瞬間就安靜了,小手緊緊地環在我的頸部。
在那一刻,他就變成我親生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