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折桂_第九章 他擺了擺手
他擺了擺手,聲音裡是不加掩飾的疲憊。
「不必叫我太子,我今日……是想求夫人一件事。」他轉過身來,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露出的臉孔顯得毫無生氣,乾裂的唇,再無光芒的眼睛。
我看著那雙眼睛終於熄滅,說不出的快樂。
「我知道我這個儲君,只是夫人的墊腳石,我與夫人的博弈,就要走到盡頭了……不,不是博弈,我比不上你。」
「從西涼到大唐,夫人神機妙算,一直牽著我走,我全然無反抗之力。」
「我年少時窮困潦倒,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飛黃騰達,升官發財,因此我出現在那日的繡樓下。我做了十五年西涼王,與代戰從相知相守到互相防備,可我十分快樂,王位所擁有的權利,是外人絕無法想象的。」
「而當我失去了這一切,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如今與當年的乞丐沒什麼兩樣。」
薛平貴抬頭,眼裡盡是荒蕪。
「所以我懇求你,若是我必然要死,讓我葬在西涼,在善待薛琪和我義父,就算是……我做墊腳石的報答。」
大結局
【寶釧,你有沒有愛過我。】
我覺得有些荒唐地笑了笑,將那薄薄的紙窩成一團隨手丟開。
「告訴太子,用不著做這些上不得檯面的事,我早就想取他狗命,留他到現在已是仁至義盡,他若是誠心要求,便求我給他個痛快。」
小宮女瑟縮著,她知道太子夫妻不和,太子妃更是與傳聞中溫柔賢淑不符,卻沒想到是這種你死我活的境地,太子甚至處於劣勢。
小宮女走了,偌大的宮殿頓時顯得寂寥。
皇宮很大,後宮三千也住不滿,皇宮也很小,喪鐘一想,整座宮城都能聽見。
九聲,國喪。
遲暮的帝王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早上死了。
我穿著太子妃朝服站在宗室女子隊首,接收著來自四周各樣的眼光,他們多多少少曾經聽說過王寶釧這個女子,從前是世家女的恥辱,是主母們耳提面命不可學習的反例,如今是登枝麻雀的寫實。
「還不是眾叛親離,過了十八年豬狗不如的日子……」有個聲音飄過來。
離我這樣近,大概是某位王妃。我置若罔聞,撫了撫手指上的純金護甲,反倒覺得興奮。
今日過後,整個李氏宗族便要數著日子等死了。
若說帝王之死讓我明白什麼了的話,那便是我終於恍然大悟,傳說中的聖人,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再普通不過的人。
——與我一樣。
所有的宗室都以國喪的理由留在了國都,見證了新帝的登基。薛平貴穿著九龍華服,意氣風發地站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齊齊下跪高呼:陛下萬歲。
權利很容易使人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特別是當你擁有一個數十倍於西涼小國的大唐時,薛平貴近乎恍惚。
我適時地輕笑了一聲,唯有我們二人聽得見。
「二十。」我低語,清楚地瞧見薛平貴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十九。」我笑語盈盈地看著薛平貴,看著他寫下封我父親為兵馬大元帥,賜予兵符的聖旨。
新帝登基的第二日,果然有藩王按不住揭兵而起,為我做了嫁衣。
前去平叛的軍隊勢如破竹,叛軍所到之處原本燒殺無數,王家軍的到來於百姓來說像是久旱逢甘霖,王家軍的聲勢迅速達到了頂點。
為什麼叫王家軍而不叫天子的王師?
誰關心呢?
朝堂上已是王氏的一言堂。
我將前線的捷報遞給薛平貴,笑著對他說了:
「十。」
有農人在洛水中發現刻有「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字樣的巨石,皇后王氏親自在洛水受圖。
皇帝,文武百官、蠻夷酋長,各依方位而立。珍禽奇獸,並列於壇前。史書上稱,自武后以來,從未有此勝景。
護國寺僧人撰《雲經》,稱王氏乃彌勒佛下凡化身,應作天下主人。皇后天下令頒行天下。命兩京諸州各置雲寺一所,藏《雲經》,命僧人講解,並將佛教的地位提高在道教之上。
那日,劉義告老還鄉。
「二。」薛平貴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道。
他再一次穿上九龍華服,帶著九冕十二旒,我知道那套冠冕終有一日會帶在我的頭上。
「還請……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我透過冠冕,看到了他眼裡的絕望與懇求。
這二十日的倒數對薛平貴來說,無異於凌遲。
倒數第二日,薛平貴捧著《雲經》,自請退位,於文武百官面前,將皇位傳給了我。
那天晚上,我父親王允進了宮。
我卸下護甲,猶豫再三,還是將那把鑲著寶石的匕首藏在了袖子裡。
「你想要做皇帝?」他一點不寒喧,直接開門見山地問我。
我沉默了一下,迎上他有些銳利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