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折桂_第四章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了,為了不讓王后發覺,他沒有帶任何隨從。
六
我原本的打算如我與親王妃說的那樣,就地殺了薛平貴,然而就在昨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與我爹三擊掌,徹底離開王家,薛平貴走後我固執地留在寒窯,一等就是十八年。
而薛平貴,也和現實一樣,來到西涼當了王,我託付血書一封,讓葛青葛大來西涼尋人。
後來,他回到大唐,發現自己竟是皇子,最後他登上皇位,立我為皇后,而我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甚至接納了代戰,從皇后淪為平妻。
我苦守寒窯十八年,只當了十八天皇后就病死,我一無所出,唯有代戰與他的孩子是繼承人,生時無享受,死後也無人記得。
夢醒,我驚出一身冷汗。
這夢有些太過真實,我好像做了一回另一個王寶釧。冷靜下來後我細細思索,倘若薛平貴真有這個皇命,那我還需得從長計議。
薛平貴的狗命,還有些用。
從他踏進這間屋子開始,就註定了他再不得出去。代戰已死,親王暴怒之下必然進宮討個說法,更何況,迷藥下在了燭煙裡,他要麼現在逃出去被扣上殺害王后的帽子,要麼乖乖在這束手就擒。
不過他沒機會選擇了,薛平貴在西涼王宮聲色犬馬地過了十多年,在這迷藥下連一炷香都撐不到。
代戰死了。
王宮內亂成一團,在親王和侍衛四處尋找薛平貴之前,我們在親王妃的接應下出了城門,與城外駐紮的私兵碰頭。
薛平貴醒來時,馬車已經行駛在兩國之間的官道。
「你這個毒婦!放開本王!」薛平貴掙扎著扭動著身子,我淡淡地瞧著他狼狽的模樣,只覺得快意,忍不住笑了出來。
馬車顛簸,薛平貴撞到茶几腿上,疼得呲牙,聲音都變了:「停車,讓我下車!」
他鬧出的動靜太大,葛大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阿妹可要幫忙?」
「不必,叫他們停車吧。」我微笑著看著薛平貴道。
葛大也不追問,馬車很快停了下來,我抽出匕首,面目含笑地走向薛平貴,他額上已經滲出了汗,嘴唇乾裂,雙目裡爬滿了血絲,頭髮也亂糟糟的,要是忽略他身上上好的絲綢,看起來好像還是從前那個走街串巷的乞丐。
「別怕。」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我已觸碰到他,他的身子便抖得像篩子一樣。
我替他整了整衣領,又親自為他割開了繩子,在他的注視下一腳將他踹下了馬車。
薛平貴畢竟做了十多年的西涼王,這麼多年來頭一遭遭人這樣對待,現在又被人一腳踹在地上,多年養成的氣性,讓他爬起來便要發作,可四周穿戴齊整的甲兵,荒無人煙的大漠,還有一張張冷漠的臉孔,王寶釧的,葛大的,葛青的,那些不認識計程車兵的……都叫他閉了嘴。
他薛平貴這輩子從未感到過害怕,流落街頭時沒有,上戰場時沒有,甚至哪怕是被綁出皇宮時,都不如現在這樣恐懼。
刀劍,匕首,黃沙,髮妻,摯友,腐爛的動物屍骨,緊盯著他計程車兵……
他恍惚間想了許多往事,他坐上西涼王位時,王寶釧在做什麼呢?
當他摟著嬌妻縱馬郊遊,王寶釧在做什麼呢?
當他歡天喜地的抱著一雙兒女,王寶釧又在做什麼呢?
……
他這樣的思考斷然不是出於愧疚,而是在掂量髮妻對自己的恨意。
王寶釧有多恨他,他的命就有多危險。
曾經快活風流於聲色犬馬的享樂,如今都變成了一道道罪證,掰彎了他的背脊。
他在害怕。
他怕死,更怕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裡——在做了十多年高高在上的王后。
薛平貴手腳並用地爬回到馬車邊,他終於想起了自己少年時曾經在大唐學到的一種技能。
雙膝跪地,雙手高舉又放下,上身直起又貼近地面,眼中含淚,口中高呼:
「貴人開恩——」
我粲然一笑,放下了馬車簾子。
金枝玉葉的少女在城牆根下看到一個髒兮兮的少年郎,他與他的乞丐兄弟一起,高舉著雙手,朝著過路的馬車行起大禮。
她是王家最小的女兒,是相國府最受寵的千金,她的父親是朝中重臣,她的兄長的赫赫有名的將軍,她王寶釧生來便是萬人之上,絕不會是獨守寒窯的鄉野村婦。
「上來吧,繼續前進——」
七
「寶姐兒回來了!」
父親親自出來迎我,見到薛平貴後明顯一怔,一雙極鋒利的眼眸像是能刺穿他似的,掃了他一眼,隨即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兒厲害,有膽有謀,遠勝父親。」他笑著拍了我的胳膊,和天底下每一位父親一樣,他對我的平安歸來感到高興。
當年我回到王家時,父親也是這樣看著我:
「我知我兒心氣極高,做乞婆絕不是你的歸宿。」
「我王家的女兒,嫁給小門小戶並不羞恥,寧願躲在外面風餐露宿,也不願回家才是真正的沒出息。」
「寶釧,你真正地長大了。」
而當我被告知面臨再嫁給魏豹的訊息時,父親只是對我說:「寶釧,你若有恨意,便證明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