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進南麴院的第三日,皇帝還在等我認錯_第8章 過了許久
過了許久,街上再沒有跪著的人。
14.
我死後沒幾天,百官請蕭承曜廢黜顧棲月,重掌朝政。
他答應廢貴妃,卻不肯交出玉璽。
「明徽年紀輕,她懂什麼治國?」
明徽站在殿上,問他:「父皇懂嗎?」
「放肆!」
「北境軍餉被顧家吞了,你說不知道。母后帶著舊傷熬了這麼久,你還說不知道。」
她指了指殿外。登聞鼓旁的人還沒有散,哭聲順著風鑽進大殿。
「南曲院就在天子腳下。父皇,你到底管過什麼?」
她把那疊私令扔到他面前。
「你既然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繼續坐?」
蕭承曜看向百官。
沒人替他說話。
宗正卿捧出宗親聯署的廢帝書,程硯青呈上百官的名字。蕭承曜仍不肯落印,喝令殿前禁軍拿人。
沒有人動。
他又叫了一遍,聲音已經破了。陸沉舟從承明殿取來傳國璽,放在他手邊。蕭承曜盯著那方璽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在退位詔上蓋了印。印泥蹭在他指腹,他擦了幾次都沒擦乾淨。
他這才發現,姜家掌兵,程硯青領著御史臺,陸沉舟控制宮門,連他最信任的內侍都跪在地上招供。
殿上那些人,有的是我用舊賬逼來的,有的是看清顧家大勢已去才轉身,還有幾個直到此刻仍在盤算明徽能給他們什麼。沒有誰是憑著一腔忠義來的。
蕭承曜卻把這些年的沉默都當成了順從。他從沒想過,我不再同他爭辯,是因為該說的話早已寫程式硯青的賬冊,藏進陸沉舟換防的名單裡。
真蠢。
顧棲月的案子很快判下。顧氏族人依罪流放或斬刀,女眷逐案核查,不再一股腦沒入教坊。
明徽改了判詞。
「誰犯的罪,誰受刑。妻女沒有替男人抵債的道理。」
有人反對,說祖制如此。
她看著那人。
「祖宗若永遠對,朝廷養你們做什麼?每日給牌位磕頭便是。」
那人把嘴閉上了。
刑部尚書倒沒閉嘴。他在殿上同明徽爭了半日,說顧家女眷享過富貴,未必全然無辜,若輕輕放過,朝廷無法服眾。
明徽沒發火,只讓人把每份供詞放到他面前。
「找。誰替顧家運過軍糧,誰給南曲院簽過賣身契,照罪判。找不到證據,就放人。」
刑部尚書翻到掌燈時分,只挑出幾個真正涉案的名字。次日,他自己把舊判例搬出庫房,一本本改。
出殯那日,蕭承曜沒有來。
他被軟禁在承明殿,聽說一夜白了頭。我沒去看。活著時已經看夠了。
靈車經過朱雀街,路邊跪著許多從南曲院逃出的女子。
花媽媽牽著阿蕊站在最前面。
她沒有跪,只朝靈車舉了舉那半塊玉佩。
明徽騎馬護在棺旁,也沒怪她失禮。
我覺得這樣很好。
不跪很好。
15.
頭七過後,我依舊沒走。大概還有一句告別沒說完。
喪期過後,蕭明徽在宗室與百官擁立下登基。
父親不肯受封攝政王,只要了一個閒職。他說姜家已經送走一個女兒,不能再送走一個外孫女。
母親搬進宮,住在景陽宮偏殿。她每天擦我的舊弓,偶爾罵蕭承曜一句,罵完繼續擦。
新帝登基後先廢了罪籍連坐,又封掉南曲院,命各州清查教坊。女子承家業、入女學和參加官署選試的條文,是她跟朝臣吵了一個冬天才寫進律令的。
真正讓她贏下那場爭論的,是京郊一個賣藥的寡婦。丈夫死後,族裡奪走藥鋪,把她和女兒趕到街上。她抱著賬本來到宮門,能說清每味藥的進價,也認得多年欠賬的老客,卻因為是女人,連自家櫃檯都摸不得。
明徽把人叫進殿,讓反對女戶繼業的大臣逐一查賬。查到最後,賬一文不少,反倒是搶鋪子的族叔私賣了兩箱人參。
那名大臣不再談陰陽綱常,只問寡婦願不願意接回藥鋪。
她說:「本來就是我的。」
這句話後來傳遍京城,比任何詔書都管用。
老臣在殿外跪了一地。
「陛下,此舉有違祖制!」
明徽讓人給他們送了軟墊和熱茶。
「願意跪就跪。年紀大了,別凍死在宮門口,回頭又算朕頭上。」
我在簷下笑得停不住。
這脾氣,像我。
後來蕭承曜病了。
他誰也不見,只抱著我少年時送他的馬鞭,一遍遍問宮人,我有沒有回來。
宮人不敢答。
明徽去看過他一次。
「父皇,母后臨終前有沒有原諒你?」
他眼裡亮了一下。
「她同你說過什麼?」
「她說,你總是不知道。」
那點光滅了。
他熬過一個冬天,開春後便死了。
沒有追封,沒有合葬。明徽把他葬進皇陵,我則長眠在姜家祖墳,互不相見,免得膈應,挺好的。
又過了很多年,女學裡有姑娘考進了朝堂。
其中有個叫杜蕊的姑娘,殿試時答得磕磕巴巴,寫出的治河策卻最好。散朝後,明徽親自把一枚銅製腰牌交給她。
杜蕊握著腰牌,問:「陛下,女子真能做官嗎?」
明徽說:「牌子都拿了,還問什麼廢話。」
滿殿都笑。
我站在殿門外,看見風吹過她的冕旒。
她已經長得比我高了。
散朝後,她一個人去了宮後的桃林。
那裡立著一塊無字碑。
她把酒倒在碑前。
「母后,今日沒人跪著求我。」
我說:「挺好。」
「我把你的弓拉滿了。」
我又說:「吹牛。你左肩有舊傷,根本拉不滿。」
她聽不見。
她靠著碑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枚染血的銅釦。
這麼多年,她一直帶著。
「母后,我有時候還在想,若那天我衝進去,會不會能救你。」
我坐到她身邊。
桃花落在她髮間,也穿過我的手。
她低聲說:「可你一定會罵我蠢。」
我點頭。
是挺蠢的。
她笑了笑,把銅釦埋進碑下。
「不帶了。」
「嗯,別帶了。」
「你也回家吧。」
風從桃林那頭吹來。
我看見年輕時的姜令窈騎在棗紅馬上,紅衣翻飛,回頭衝我招手。
她身後沒有宮牆。
我站起來,拍了拍並不存在的裙角。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