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進南麴院的第三日,皇帝還在等我認錯_第7章 母後

「母后,你別睡。」

「我累了。」

「那你睡一會兒。我守著你。」

「好。」

「醒來還教我射箭。」

「好。」

「你答應了。」

「嗯。」

我其實最會騙她。

小時候她怕喝藥,我說藥不苦。第一次騎馬,我說摔下來不疼。她問我父皇會不會一直愛我們,我也說會。

這次是最後一次。

鐘聲敲到第九下,我的手從她掌心滑了下去。

蕭承曜撲過來叫我。

我已經站在床邊了。

床上躺著一個很瘦的女人。

我盯了半天,才認出那是我。

人死後真的會變輕。

輕得連恨都快抓不住。

13.

我沒能離開景陽宮。

或許是執念太重,也或許閻王嫌我麻煩。頭幾日,我一直跟在蕭明徽身邊。

她起初沒哭。

她穿著染血的宮裝坐上議政殿,把鳳印放在御案正中。

蕭承曜抱著我的屍身不肯撒手,誰靠近便拔劍。

姜肅山一腳踹開殿門。

「你現在裝什麼情深?」

蕭承曜抬頭,眼裡全是血絲。

「滾。」

父親拔了刀。

「把我女兒還來。」

兩個人隔著我的屍身對峙。

明徽走進去,一巴掌扇在蕭承曜臉上。

殿裡跪倒一片。

「母后活著時,你讓她跪。她死了,你拿她當護身符?」

蕭承曜沒還手。

明徽掰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

「鬆開。」

「她是朕的皇后。」

「你不配。」

她把我交給母親。

母親抱住我時,沒叫也沒哭,只用手替我理頭髮。理到一半,她問父親:「窈窈小時候那件紅騎裝還在嗎?」

父親背過身。

「在。」

「給她換上。她不愛穿皇后的衣服。」

父親站在旁邊,手一直按著刀柄。他在南曲院門外聽了那麼久,指甲早把掌心掐破,血沿著刀鞘往下淌。

「我該撞進去的。」

母親沒有抬頭。

「她不讓你進。」

「我是她爹。」

「她也是明徽的母親。」

父親一下沒了聲音。

母親替我係好紅衣的領口,又把我額前散下來的頭髮梳到耳後。她的手穩得很,直到摸到我腕上那圈青紫,才停在那裡。

「肅山,別在她面前哭。她從小最怕你哭。」

父親轉過臉,肩膀壓得很低。

我蹲在母親身邊,想告訴她,我現在不疼了。

她聽不見。

高無咎很快在刑部招供。顧府密庫裡的私令攤了半間屋,有的寫著廢殿,有的蓋著南曲院管事的手印,箱底還壓著買官名冊和軍糧去向。

顧棲月被押上殿時還在喊冤。

「我是穿越者!我知道未來,我能造火藥、玻璃、肥皂!你們刀了我是文明的損失!」

程硯青問她:「火藥配方呢?」

她張了張嘴。

「硝石、硫磺,還有......木炭。比例我忘了。」

「玻璃呢?」

「高溫燒沙子。」

「多高?加什麼?怎麼退火?」

她答不出。

滿殿沒人笑。

她急了,轉頭找蕭承曜。

「阿曜,你知道我的價值!我和這些封建女人不一樣!」

蕭承曜坐在階下。

他的龍椅已經被明徽命人搬走。

「令窈求過你嗎?」

顧棲月一怔。

「什麼?」

「她被關進廢殿前,有沒有求過你放她?」

「她是皇后,她那麼高傲,怎麼會——」

高無咎在旁邊開口。

「求過。娘娘一直磕頭,額角的血流到眼睛裡,還在求。」

蕭承曜閉上眼。

顧棲月撲過去拉他。

「我那時只是想嚇她!後面都是高無咎自作主張!」

高無咎笑了。

「貴妃,這句話奴才熟。陛下也這麼說。」

做戲。

嚇嚇她。

別弄得太過。

他們一人推我一把。

懸崖下只有我。

刑部原本想關門審案。

明徽卻命人拆了三扇門,把公堂設在朱雀街上。

「她們在暗處被害,憑什麼還要躲在暗處作證?」

先走上來的是個鬢角發白的婦人。她說自己原是縣丞之妻,丈夫獲罪後,她和兩個女兒一起被送進教坊。小女兒沒熬過最冷的那個月,大女兒至今下落不明。

後面跟著個瘦小的姑娘。她連自己的本名都記不全,只記得南曲院的人叫她小九。衙役問她家住哪裡,她想了許久,只說家門口有棵結酸棗的樹。

證人一個接一個上前。有人說話時一直摳手背,有人剛開口便吐了,還有人站了半天,只把一隻早已褪色的兒童虎頭鞋放在案上。

人群快散時,花媽媽來了。

她交出一本藏了許多年的花名冊。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後面跟著銀錢、買主和死亡日期。有些地方只畫了一道橫,連死在哪兒都沒人知道。

程硯青從午後唸到天色發暗,嗓子啞了便喝口冷茶,繼續念。

街上沒人說話。

顧棲月起初還罵她們撒謊,後來開始哭,說自己從沒親手碰過任何人。

花媽媽問她:「刀是你遞的,還想說手乾淨?」

顧棲月喊:「制度如此!沒有我,也會有別人!」

明徽坐在堂上,慢慢翻完那本名冊。

「所以先刀你,再改制度。」

顧棲月閉了嘴。

我站在明徽身後,看見她把死者的名字抄進新冊。她寫得很慢,遇到生僻字便問程硯青。燈油續過一回,冊子仍沒抄完。

她擱下筆。

「這些人不進罪籍,進戶籍。查得到親族的,送她們回家;查不到的,由官府另立女戶。死者發還姓名,入土立碑。」

花媽媽跪了下去。

明徽讓人扶她。

「母后說過,出去以後,誰也不用跪。」

這句話傳到街尾。

離她最近的姑娘遲疑著站起身。有人跟著起身,有人仍跪在原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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