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我爸娶了全村最兇的女人。
媒人說,一個把老婆打跑,一個提刀追過丈夫,湊在一起正好,省得再去禍害別人。
可村裡人都忘了,我也住在那個家裡。
何桂枝進門那天,我爸嫌我沒有出來迎人,一腳把我踹進灶灰,手掌也蹭破了皮。
我以為往後家裡會有兩個人打我。
她卻扔下鋪蓋,先給了我爸一巴掌,又把他摁在牆上。
「閨女就能用腳踹?你再碰她一下試試。」
那天下午,全村人都怕的惡女人替我攔住了父親的第二腳。
## 1
我叫陳禾。五歲以前,我也有媽。關於她,我只記得幾件小事。她扎頭髮時,總愛把木梳含在嘴裡。冬天給我穿棉褲前,也會先拿到灶邊烘一烘。這樣的日子只到我五歲。
她離開的那晚,外面下著雨。
我躲在米缸後面,看見我爸抓著她的頭髮往門框上撞。她額角全是血,鞋也沒穿,掙開後就往外跑。我爸沒有追,只站在門口罵,說她敢回來就打斷她的腿。
她真的沒有再回來。
村裡有人說,她去了南方,也有人說她跟別人跑了。我小時候不懂,一個捱打的人逃走,為什麼最後捱罵的還是她。我只知道,她走以後,家裡的活落到了我頭上。
我踩著凳子煮飯,夠不著水缸底,就把半個身子探進去舀水。有一回凳子翻了,我額頭磕出一道口子。我爸喝完酒回來,嫌地上的水礙腳,踢著我的屁股讓我擦乾淨。他喝醉以後,什麼都能成為理由。
飯硬了,雞沒進籠,柴碼歪了,甚至我咳嗽的聲音太大,也會捱上一巴掌。
最重的一次,我被他打得沒了知覺。醒來時天是黑的,臉下面全是溼泥。我躺在後山的茅草窩裡,左邊是石頭,右邊是墳。我喊了很久,沒人應。
第二天,老支書陳滿倉上山看水渠,才把我揹回來。村幹部在我家坐了半天。我爸低著頭抽菸,嘴上答應得很好,等人走了,轉身把我關進柴房。
「敢往外說,老子真把你扔了。」
從那以後,我不敢再哭出聲,所以何桂枝進門那天,哪怕手掌疼得發顫,我也只會說自己能起來。
我不是懂事,只是早就明白,大人護你一次,不代表會護你第二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我爸在外屋摔凳子,還是把被子蒙過了頭。我不相信何桂枝隨口管的一次,真能改變什麼。
第二天吃早飯時,她又管了。
## 2
何桂枝的女兒叫周小滿,比我大一歲,看著卻比我小。她說不清長句子,數數最多數到五。高興時會拍手,不高興就縮到桌子底下。她喜歡紅色,也總抱著一隻掉了漆的鐵皮青蛙。何桂枝沒有讓我叫媽。
她進門第二天,煮了一大鍋紅薯粥,給我和小滿一人盛了一碗。我捧著碗站著,不敢坐。
「凳子咬人?」她問。
我搖頭。
「那你站著幹什麼?」
我小聲說:「我吃完還要餵雞。」
「雞餓不死。」
她把一隻凳子勾到我腿邊:「坐下吃。」
我還是不敢坐。
從前我爸吃飯時,我只能在灶邊等。他吃剩了,我才能把碗端走。有時他喝酒喝得久,我等到半夜,鍋裡的飯已經結成了硬殼。
何桂枝看了我一會兒,像是明白了。
她沒說什麼,回身從碗櫃裡又拿了一雙筷子,擺在我面前。
「家裡三雙筷子,來了四張嘴,再去削一雙。以後誰先餓誰先吃,別等。」
我爸正往粥裡撒白糖,聽見這話,抬了抬眼。
「哪來那麼多規矩?」
何桂枝奪過糖罐,給我和小滿各挖了一小勺。
「你規矩少,糖倒知道緊著自己吃。」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小滿立刻鑽進桌底,捂住耳朵,我也跟著縮了一下。何桂枝看了看我們,沒跟我爸吵,只把糖罐收進櫃子。
「吃完把碗洗了。」
「憑什麼?」
「憑你剛才嚇著兩個孩子了。」
「我不上工?」
「我也上工。」
「女人洗個碗怎麼了?」
何桂枝笑了一聲:「女人洗當然沒怎麼,你不是閒著嗎?」
那天我爸到底沒洗碗,摔門出去了。她坐在門檻上納鞋底,臉色很難看。我以為她會拿我撒氣,趕緊抱著碗去了水缸邊。
她在我身後喊:「放著。」
我沒敢停。
她走過來,把碗從我手裡拿走。
「不是不讓你幹活。你才八歲,做點順手的就行。夠不著的別硬撐,摔了還得花錢看。」
我抬頭看她。她的眉毛很濃,眼角朝上挑,不笑時確實很兇。
「聽見沒有?」
「聽見了。」
「大點聲。」
「聽見了。」
她嗯了一聲,把碗放回鍋裡泡著。
傍晚我爸回來,進灶房找碗盛飯,開啟碗櫃才發現一個乾淨碗也沒有,早上用過的幾隻全泡在鍋裡。何桂枝坐在灶前添柴,連頭都沒抬。
我爸站了一會兒,只好挽起袖子把碗洗了。水聲嘩啦啦的,我和小滿趴在門邊看。
小滿又擰響了那隻鐵皮青蛙,笑得直拍手。我也想笑,卻沒敢笑。何桂枝拿燒火棍敲了敲灶沿。
「想笑就笑,憋壞了我可沒錢看病。」
於是我把臉埋進膝蓋,偷偷笑了很久。
## 3
何桂枝脾氣不好,這件事沒有冤枉她。她會因為我爸把鋤頭扔在雨裡,從地頭罵到家,也會因為糧販少算了兩斤稻穀,堵著人家的三輪車不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