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後媽進門那天,先打了我爸_第4章 我手裡的成績單被汗浸濕
」
我手裡的成績單被汗浸溼。我爸衝我招手:「進來叫叔。」
我沒有動。
那人走後,我爸說,他姓趙,在縣裡跟著工程隊幹活,家裡有兩層樓。
「人家不嫌你窮,先給三千塊,等你十七八就過去。」
我問:「什麼三千塊?」
「禮錢。」
「我不去。」
我爸像沒聽清:「什麼?」
我把成績單攥在手裡:「我要上高中。」
他盯了我兩秒,忽然笑了。
「陳禾,你真把自己當城裡學生了?」
「羅老師說我能考上。」
「考上誰出錢?」
「我可以申請補助,放假也能幹活。」
「補助供你吃還是供你住?你弟不要吃飯?」
「弟弟才三歲。」
「三歲怎麼了?早晚不得花錢?」
他說得很平靜,比喝醉時更讓我害怕。我後退一步,想去找何桂枝。他從桌上拿起藤條,敲了敲門框。
「別以為她能護你一輩子。」
那天,何桂枝帶小滿去縣醫院複查,晚上才回來。我爸讓我跪在堂屋裡,把成績單撕成了四片。他沒有打我。他已經學會了怎麼不動手也能讓人害怕。
## 6
何桂枝回來時,我還跪著。小滿先跑進來,看見地上的碎紙,彎腰去撿。我爸喝道:「別動。」
小滿嚇得一哆嗦。
何桂枝往桌上一放藥袋,轉臉問:「你喊誰?」
「我教訓孩子。」
「她犯什麼事了?」
「書讀多了,心也野了,敢跟老子頂嘴。」
何桂枝看了看我,又看見桌角壓著的紅紙包。
「那是什麼?」
我爸伸手去拿,慢了一步。她拆開紅紙,裡面是三十張百元鈔票。
「哪來的?」
「你管得著嗎?」
「家裡賣豬了?」
我爸不說。我扶著凳子站起來,腿麻得沒有知覺。
「他收了別人的禮錢。」
何桂枝回頭:「誰的?」
「今天來的那個男人。」
「給誰?」
「給我。
」
屋裡一下沒了聲音。陳誠在她背上睡著了,小臉貼著她肩膀。小滿還蹲在地上,悄悄把撕碎的成績單往自己口袋裡塞。何桂枝重新包好那三十張鈔票,攥在手裡。
「人住哪兒?」
我爸擋住門:「你想幹什麼?」
「退錢。」
「我答應了。」
「你答應,你去嫁。」
「何桂枝!」
「喊魂呢?」
我爸壓低聲音:「三千塊夠她讀幾年書?人家趙家哪裡不好?她以後嫁誰不是嫁?」
「她說不嫁。」
「小孩懂什麼?」
「十五歲的孩子不懂,四十歲的男人倒懂?還特意跑來看孩子長沒長開?」
何桂枝越說,聲音越冷。我爸伸手搶那隻紙包,她沒跟他扭打,只往後退了一步,把錢塞進內衣口袋。
「明天我去退。」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那晚,他們吵到很遲。我和小滿帶著陳誠睡在側屋。弟弟被吵醒,張嘴要哭,我抱著他在地上來回走。小滿從口袋裡掏出那四片成績單,一片一片擺在床上。
「壞了,」她說。
「沒事。」
「粘。」
她找來漿糊,把碎紙拼在一起。字沒對齊,「陳禾」兩個字中間還裂著一道縫。她趴在床邊吹了又吹,鄭重地遞給我。
「好了。」
我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紙,眼淚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掉。小滿慌了,拿袖子在我臉上亂擦。
「不哭,不哭。」
「我沒哭。」
「有水。」
「屋頂漏的。」
她抬頭看了看好好的屋頂,還是點頭:「漏的。」
我抱住她。她身上有醫院消毒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一點也不好聞,可我抱得很緊。我不知道高中是什麼樣,也不知道三千塊到底有多重。
我只知道,這個家裡至少有兩個人希望我去讀書。其中一個連「高中」兩個字都說不清楚。
## 7
第二天一早,何桂枝去趙家退錢。她沒有拿刀,也沒有吵架。她請老支書陳滿倉一起去,當面點清三千塊,讓趙家寫了收條。對方不肯,說酒席都說出去了,不能想退就退。老支書問他:「姑娘十五,你酒席說給誰聽的?」
趙家人臉上掛不住,這才收了錢。何桂枝回來後,把收條拍在桌上。我爸一整天沒說話。晚上,他趁何桂枝去挑水,把家裡的戶口簿、糧本和我的准考證都鎖進了木櫃。
「能耐就去考,」他說。
何桂枝回來看見櫃門上的新鎖,沒有砸。她坐在桌邊想了很久,第二天帶我去找羅老師。准考證可以補,學籍材料可以由學校出證明。羅老師聽完,只說:「你照常複習,別的交給學校。」
回去的路上,我問何桂枝:「高中一年要多少錢?」
「老師說,學費住宿加起來,開頭得一千多。」
「家裡沒有。」
「你先考。」
「要是考上了,還是去不了怎麼辦?」
她正低頭過一條水溝,聽見這話,回身拉了我一把。
「陳禾,錢的事大人想,你一個學生先把學生的事幹了。」
「你也是大人嗎?」
她瞪我:「不然呢?」
「我爸說你是外人。」
她腳步慢了下來。我後悔了,趕緊說:「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
她把褲腳從泥裡拽出來,繼續往前走。
「是不是外人也不是他說了算。」
中考那天,她天沒亮就起床,煮了兩個雞蛋。她不會說吉利話,臨出門只檢查了三遍我的鉛筆和准考證。
「題不會做就空著,別瞎寫。」
「空著更沒分。」
「那你會不會?」
「我哪知道題是什麼?」
「不知道你還跟我犟,到了再說。」
我被她說得想笑,緊張反而散了一點。
小滿把手腕上的紅毛線解下來,繫到我的書包帶上。
「紅花。」
「這不是花。」
「是。」
「好,是花。」
我揹著那朵不像花的花,走進了考場。
一個月後,錄取通知書寄到了村裡,我卻沒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