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後媽進門那天，先打了我爸_第2章 村裡女人背後說她像個炮仗

村裡女人背後說她像個炮仗，一點就炸。她聽見了，也不生氣。

「炮仗怎麼了?年三十還得花錢買呢。」

她說完，照樣扛著鋤頭從人群裡過。誰讓路慢了，她還會催一句:「腿不好就回家坐著，別堵道。」

她嘴上兇，卻從來不打孩子。小滿把剛曬好的豆子全倒進雞圈，她氣得嘴唇都發白，舉起手半天，最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周小滿，我是上輩子欠你的。」

小滿不知道她為什麼生氣，蹲下去和雞一起撿豆子。我趕緊拿了簸箕來。何桂枝蹲在地上，一顆一顆撿，嘴裡還在罵:「別擠她，雞啄到你手怎麼辦?去拿掃帚。」

她的罵聲很響，手卻一直擋在小滿前面。我慢慢不怕她了。

晚上做完作業，我會帶著小滿玩。她不會翻花繩，我就教她把毛線套在手指上。教了很多遍，她只會翻出亂糟糟的一團。她也不著急，舉到我眼前說:「花。」

「這哪裡像花?」

「紅花。」

「好吧，紅花。」

她就笑，把那團毛線戴到我頭上。煤油燈下，何桂枝一邊補衣服，一邊抬眼看我們:「別勒她脖子。」

「沒勒。」

「你倆早點睡，陳禾明天還上學。」

村裡和我一樣大的女孩不是每個都能好好上學。農忙時，家裡缺人，孩子請半個月假是常事。有些女孩請著請著，就不回去了。我爸也不願意讓我讀。三年級開學，學校要交二十七塊五。他把通知單揉成一團扔進灶膛。

「認得幾個字就行了，家裡白養你?」

我用火鉗把紙團夾出來，邊角已經燒黑。那天晚上，桌上根本沒有我的碗，我只能餓著。我爸大概以為我已經退了學，心情很好，叫人來喝酒，最後連剩飯都泡進了酒湯裡。

何桂枝從鎮上回來時，天已經黑了。

她賣了兩隻雞，手裡提著鹽和煤油。看到我蹲在灶後，她問:「做賊呢?」

我把燒焦的通知單遞給她。她就著灶火看了半天。

「二十七塊五?」

我點頭。

「明天交?」

「後天也行。」

她翻開衣襟內側的小口袋，數出二十八塊錢，拍在我手裡。

「剩五毛，中午買個饅頭。」

我不敢拿:「雞是給小滿買藥的。」

小滿每個月都要去鎮衛生院。醫生說她不是中了邪，也不是誰的報應，只是發育比別人慢，需要人一直照看。何桂枝直接把錢 塞進我書包。

「藥錢我留了。」

「我爸會罵你。」

「他哪天不罵?」

「他還會打你。」

何桂枝頓了一下，伸手把灶膛裡的紙團撥散。

「他先打得過再說。」

她站起來，掀開鍋蓋看了一眼，臉立刻沉了。

「飯呢?」

我說不餓，她沒理我，重新舀水下鍋，給我煮了一碗荷包蛋面。家裡只有兩個雞蛋，另一個是她留給小滿第二天吃的。她把面端給我，自己坐到門口等我爸回來。我吃到一半，聽見院門響。

她朝院門口問:「陳福生，陳禾的飯呢?」

我爸帶著酒氣笑:「餓一頓死不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接著，掃帚倒了，凳子也翻了。我端著面跑出去。何桂枝揪著我爸的耳朵，把他按在水缸邊。

「孩子讀書礙你什麼了?」

「賠錢貨讀那麼多幹什麼?」

「你再說一遍。」

我爸看見我，覺得丟了臉，掙得更厲害。何桂枝沒有鬆手。

「明天你去學校，把錢交了。」

「憑什麼?」

「這錢是我賣雞掙的。」

「雞不是陳家的?」

「雞吃的是我挖的蟲，住的是我扎的圈，下的是我撿的蛋。你餵過一把糠嗎?」

我爸被問住了。何桂枝鬆開他，拍了拍手。

「不去也行。我去。」

第二天，她真去了。她不識幾個字，在報名冊上按了一個紅手印。回家時，她抱怨紅印泥難洗，搓了兩遍還有顏色。我盯著她的拇指看。

她把手往褲子上一蹭:「看什麼?趕緊寫作業。」

我低下頭，眼淚掉在了課本上。

「又怎麼了?」

「沒怎麼。」

她最煩人哭，皺著眉給我扔來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

「沒怎麼就擦擦，書溼了還得花錢買。」

## 4

我四年級那年，第一次聽見何桂枝以前的事。那天她帶小滿去趕集，我在井邊洗衣服。隔壁嬸子們坐在樹下擇菜，說她前婆婆的侄子來村裡打聽她。

「還能打聽什麼?想把那傻丫頭弄回去唄。」

「當初不是不要嗎?」

「現在聽說有補助了。」

「桂枝也不是好東西，拿刀追男人，誰受得了?」

她們看到我，忽然都閉了嘴。我抱著木盆回家，心裡七上八下。

傍晚，小滿沒回來。何桂枝一個人衝進院子，臉上有一道血痕。

「陳禾，見著小滿沒有?」

我搖頭。

她轉身就走，我追出去:「她不是跟你去趕集了嗎?」

「走散了。」

她聲音發抖，腳步卻很快。走到村口，她又回頭:「你回家，把門關好。」

我沒聽她的。我知道小滿喜歡紅東西，趕集時總往賣頭繩和糖葫蘆的攤子前湊。我們從鎮口找到糧站，又從糧站找到汽車站。

天快黑時，我在汽車站後面的牆角看見一小截紅毛線。那是我早上給小滿紮在手腕上的。牆後停著一輛拖拉機。一個瘦高男人正拽小滿上車，小滿抱住電線杆，嘴裡只會喊:「媽，媽。」

何桂枝撿起賣甘蔗的人放在路邊的砍刀，衝了過去。

我腿都軟了。那男人看見她，鬆開小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