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滑胎的次日清晨。
衛臨終於捨得從愛妾房中出來了。
「孩子沒了便沒了,你打理鋪子也沒空照料,索性嫣兒也有了身孕,你且寬心。」
他溫聲安慰著,還好心給我倒了杯水。
涼的。
我想起昨夜,那個奇怪的酒館老闆救下了腳滑落水的我,劈頭蓋臉就罵:
「神踏馬的戀愛腦!怎麼就想不開呢!求你了妹子,現在就把那傻福踹了,大不了跟哥過!」
可我沒聽懂,更沒聽進去,只求他送我回家。
而今看著這杯涼水,忽然無比後悔。
「衛臨,我們和離吧。」
01
「你說什麼?」
我第一次未對衛臨下意識掩蓋左頰胎記,忍著全身的虛脫感,加重了嗓音:
「我說,我們和離吧。」
衛臨面色一沉,隨手把水杯放回桌上。
「江晚棠,你心情不好,我不跟你鬧。我已經扔下嫣兒來看你了,你也差不多得了,別......」
別蹬鼻子上臉,別給臉不要臉。
他輕吸一口氣,許是可憐我這副模樣,到底將那抹厭惡嚥了回去。
我緊攥被角,努力憋著淚。
「衛臨,我的孩子沒了,我差點死了!」
我疼了一夜,嬤嬤讓人催了又催,可大夫卻遲遲不來。
今晨才知,衛臨故意讓附近的大夫都留在了嫣兒院中。
「嫣兒昨日回來不舒服,查出了身孕,大夫說她胎氣不穩,我才多哄了一會兒。
「我本來都要差人接你了,可下人親眼看見你被姓柳的那個怪人送回來的!
「我一時氣惱,就讓大夫晚點再去看你。
「誰知道你路上落了水,出了事,你就不能在鋪子附近多等一會兒嗎?非得逞強自己回來!」
我不禁失笑。
「等?」
八抬大轎,明媒正娶,我等來的是他要納我的陪嫁丫鬟嫣兒為妾。
遲了半年的洞房花燭,我等來的是在婆母的逼迫下,燃了香,熄了燈,極盡屈辱的一晚上。
我竭盡所能助婆母打理衛家上下,助衛臨管理好各商鋪,做好衛家少夫人。
等來的也不是衛臨的一句「辛苦了」。
而是:「下次出門記得將帷帽戴上。」
然後,他便肆無忌憚地和嫣兒膩在一起,支著鋪子裡的銀子,我還要貼補嫁妝替他瞞著婆母,絞盡腦汁地去填賬!
我以為來日方長,只要我夠賢惠,終有一日會等來他在意、憐惜,和他心裡有我的那日。
可所有滿懷希冀地等待,換來的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02
那位柳老闆說,在他們那,這叫「戀愛腦」,是一種病!
「你說你挺聰明一姑娘,怎麼就非得守著姓衛的那個傻福,不辭辛苦地給他們衛家賺錢,還由著他和小妾一起揮霍?」
柳風罵我自找罪受。
可那時只覺得他是怪人,什麼都沒聽進去。
直到昨日,我隨衛臨在鋪子裡查賬。
聽聞附近聽戲的嫣兒不舒服,衛臨駕車便去了,說好了送她回去後,便來接我。
可我等到深夜,工人們都下了值,鋪子也關了門,雨越下越大。
我撐著傘一個人走在街上,風吹滅了燈籠,捲走了油傘,我伸手去撿,卻一個腳滑跌進了河裡。
若非酒館的柳大哥將我救下,我大概可以直接給他的嫣兒騰位置了。
柳風以為我想不開尋短見,將我一頓痛罵。
可那時,我仍對衛臨抱有幻想,以為他就算不在意我,也不會不管我腹中孩子,定是有事耽擱了。
我說,只是個意外,我沒事,孩子也沒事。
我央著柳風送我回去。
卻只聽下人說,嫣兒查出了喜脈。
衛臨一直在嫣兒院中,就沒出來過。
我大老遠都聽見了那個院中傳來的笑聲。
「大夫說嫣姨娘腹中八成是男孩,少爺已經答應了抬姨娘為平妻,你們啊,可要小心伺候好了......」
那一刻,才恍覺涼意滲進骨子裡,分不清臉上是雨還是淚。
渾渾噩噩地走回院中時,血已染紅了衣裙。
03
「衛臨,我們還是......好聚好散吧。」
「氣話說兩次得了!
「別忘了當初是你們江家求著我娶你的!我給你們面子,出了多少聘禮你也知道,豈是你想離就離,想散就散的?
「更何況就你這樣......離了衛家,離了我,還怎麼活?」
衛臨不耐地打斷了我,瞥見我左臉胎記,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
我咬著唇,淚到底是不爭氣地滑了下來,溼了枕頭。
「你看,就說你離不開我。」
我發誓,我只是沒忍住,不是哭給他看的。
衛臨輕吸了口氣,見我落淚,眸光一軟。
「好了晚棠,這次是我不好,沒顧得上你,我跟你道歉,回頭我讓娘把那棵老參拿出來給你補補。
「你好好養身體,別再多想了。
「就算嫣兒先給我生了兒子,你也是衛家唯一的少夫人,沒人撼動你的位置。」
說著,他溫柔地給我掖了掖被子,攥著衣袖擦乾我眼角淚痕。
「你知道的,我最見不得姑娘家哭了......」
他是見不得所有的姑娘哭,而不是我。
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們兩家早年間生意往來,指腹為婚。
奈何我出生時面帶胎記,衛臨卻生得面如冠玉。
以為婚約就此擱置。
直到那日被人撞掉圍帽,笑我醜女嫁不出去時,是衛臨幫了我。
我下意識將左臉避過他的視線,扯著額角碎髮,擋了又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