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蘭因_第3章 如今長大了
「如今長大了,才知我對少爺只有尊敬,並無男女之情。
「強扭的瓜不甜,我若真同少爺成了親,反倒辜負了老爺的苦心,也誤了少爺的前程。
「所以,還請老爺和夫人成全我,放我離府吧!」
說完,我退後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老夫人眼眶當即紅了,起身拉住我的手:
「傻孩子,便是退婚,也沒必要走啊。
「留下來做我的義女,日後再給你尋個好人家,不成嗎?」
我再次搖頭:
「老夫人的厚愛,小禾記在心裡,只是我在陸府待了十幾年,早就待夠了。
「我想去外面看一看,過些不一樣的日子。」
二老見我意已決,嘆了口氣,沒再強留。
強塞給我一筆銀兩傍身,便放我出了府。
06
進裴府當差後,日子比我想象中輕鬆許多。
府邸雖大,花草也多,卻錯落有致,侍弄起來並不費事。
老管家待我和氣,只讓我修剪枝葉和日常澆水。
像漚肥、搬盆這類粗重的活,自有專門的雜役去做。
一晃幾天過去,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唯一不好的,就是我還沒見到過主子。
聽管家說,主子名喚裴序,祖上世代與西域通商,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商業世家。
此次來臨安城,是為了開拓商路、設立分號。
每日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故而鮮少在府中露面。
我也沒往心裡去。
主人家的事,與我何干?
我只要把花草伺候好,對得起這份工錢便是。
這日午後,我在主子房間收拾,不小心打碎了一隻花瓶。
那花瓶釉面細膩如脂,繪著極淡的雲紋,一看就價格不菲。
我嚇得心頭一緊,慌忙蹲下身去撿。
卻不小心被鋒利的碎瓷劃破指尖,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
我顧不上疼,一邊撿一邊想著如何同主子交代。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什麼稀罕物件,碎便碎了。
「別撿了,讓他們收拾就好。」
那聲音清朗溫和。
我驚魂未定地抬頭。
順著鴉青色的雲紋錦袍往上,撞進一雙溫潤的眸子。
隨即驚喜地揚起唇角:
「是你?」
07
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
我的新主子裴序,竟是那日在萬寶閣幫過我的人。
那日我去尋養花方,順便把種子帶去給掌櫃瞧。
掌櫃接過去瞥了一眼,便嘿嘿地樂起來。
「哪裡來的傻姑娘,你就種這玩意兒種了三年?
「莫說三年,你便是熬到頭髮花白,它也發不了芽,趁早死心吧!」
我心頭一惱,忍不住同他爭辯。
說這花只是嬌氣了些,並非種不出來。
我還等著這花兒成婚呢。
只要他把西域花肥賣給我,我定能叫它破土發芽。
掌櫃像看傻子似的聽我說完,還想再說什麼。
一個年輕公子從裡間走了出來。
他並未看我,只淡淡掃了掌櫃一眼:
「不可無禮。」
掌櫃立刻收了氣焰。
公子問清緣由,接過我手中種子端詳片刻,遞了個眼色給掌櫃:
「去倉庫,把那桶雪域靈壤取來。」
給我花肥時,他又溫聲囑咐了幾句。
我點頭應著。
心道這人不但生得好看、心地善良,還怪有耐心的。
臨走前,他告訴我:
「姑娘此次定能得償所願。」
如今再看見那張臉,我半晌才回過神。
「原來您就是裴公子。」
裴序笑了一下,並未接話。
只讓下人進來收拾碎瓷,又親自取來藥瓶,給我上藥。
我有些侷促,想把手收回來。
又覺得不妥,只能由他低著頭,細細地塗抹。
「不是要等著那花兒成婚嗎?怎的到了裴府?」
聽他提起那事,我心裡堵了一下。
扯了扯唇角,故作輕鬆:
「那花種子是死的,神仙也種不活。
「若要等它開花才嫁人,我這輩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原以為裴序聽了會驚訝,或者至少說些什麼安慰我。
可他沒有。
非但沒有,唇角還偷偷勾了一下。
「那可不一定。」
我一怔:「什麼?」
他卻不再解釋,只小心替我包好手指。
唇邊噙著極淡的笑,低聲說了什麼。
我沒聽清。
後來回想起來,那幾個字好像是:
「天意如此。」
08
江水浩蕩,陸家商船在寬闊的江面上破浪而行。
兩岸青山如黛,緩緩向後退去。
陸延修站在船頭,望著遠處的天際,微微出神。
他鮮少離家。
原以為此番出門,會為異鄉風物所動,或會惦念家中的產業與雙親。
可這些日子,他想得最多的。
竟是那個每日同泥土作伴、傻乎乎的種花丫頭。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給她帶了許多小玩意兒:
越州的酥糖、吳興的泥人小偶,還有一支鑲著碎玉的銀簪子。
論端莊,她比不上世家小姐的一根手指頭。
論文雅,便是妓坊的清倌人也比她強了不少。
可偏偏在他腦中揮之不去的,是她頂著烈日,鬆土、澆水,對著花盆自言自語的模樣。
他想起幼時,她頭頂扎著兩顆小丸子,跟在宋叔身後,像個泥猴子似的,滿地亂跑,淨幫倒忙。
額上沁著汗珠,稍一跑動,小臉便沾了泥汙。
那時他遠遠瞧著,只覺得好笑。
後來不知為何,見不著她,心裡反倒空落。
於是,他路過花園的次數便多了起來。
畢竟,有人出洋相,不看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