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蘭因_第1章 我是個小花匠

我是個小花匠。

三年前，爹捨命護主，換來我與少爺一紙婚約。

定親那日，少爺溫潤地笑著，遞給我一粒種子:

「此乃西域特有的同心蘭，傳說花開即緣定，白首不相離。

「你既是花匠，便種著試試。

「花開之日，便是你我成婚之時。」

我心道，種花是我老本行，何難之有?

當即一口應下。

此後三年，我春日鬆土，夏日遮陰，秋日換盆，冬日移入暖房。

事事親為，樣樣精心。

可那種子，始終沒有發芽的跡象。

旁人笑我傻，我只當自己手藝不到家，還需再用心些。

直到那日，我無意間聽見少爺與老夫人說話。

才知道，那種子早被滾水煮過，根本不可能發芽開花。

也好。

聽聞城東新搬來的裴家也在招花匠。

這開不了的同心蘭，我不種了。

01

我滿心歡喜地抱著花盆進門時，前院的丫鬟婆子正湊在一處說閒話。

見我過來，有人笑道:

「喲!又去尋養花的方子啦?

「要我說，那種子在土裡埋了三年，連個芽影都沒見著。

「這輩子啊，怕是開不了花嘍!」

另一人掩著嘴，聲音壓得極低，卻剛好能讓我聽見:

「可不是嘛!

「咱們少爺可是天上雲一般的人物，怎麼可能真娶一個種花女?

「給她顆種子，不過是哄著她玩玩罷了。

「也就她當真，天天捧著當寶......」

才不是呢!

我和少爺是一起長大的。

小時候，我跟著爹在花園裡刨土。

弄得滿臉滿身都是泥點子。

他散學歸來，總會有意無意地路過，遠遠望著我笑。

那笑容真真的，我見過千百回，斷不會認錯。

後來，爹為了救他，被倒下的廊柱砸中，丟了性命。

老爺感念爹的忠義，又憐我孤苦無依，定下了我與少爺的親事。

定親那日，少爺也是這般笑著的。

他飽讀詩書，性子溫雅，最是懂風花雪月。

想讓我種出那傳說中的同心蘭，求一個「花開結髮、白首不離」的好意頭，又有什麼錯?

這般心意，還非得挨個告訴她們不成?

我想了想，決定不同她們爭辯。

一來，說了她們也未必信。

二來，我剛從城東萬寶閣尋來了西域特有的花肥。

店家說，用了這寶貝，同心蘭定能破土發芽。

到時候花開滿盆，事實擺在眼前，她們自然無話可說。

想到這裡，我沒再理會那些閒言，抱著花盆快步離去。

穿過垂花門，遠遠便瞧見陸延修站在廊下，同老夫人說話。

他今日穿著月白長衫，身姿清挺如玉。

微風拂過，海棠落滿肩，襯得他的笑意愈發清潤動人。

我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般站著。

一看見我，眉眼便彎成了月牙。

那時他還未長開，卻已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如今幾年過去，他愈發挺拔清俊，宛如畫中走出的仙人。

想到這仙人日後會是我的夫婿，我的心跳便快了幾分。

我沒立刻上前。

而是抱著花盆，躲在了廊柱後。

想著等他說完話，我再突然現身，給他一個驚喜。

卻不成想。

先傳入耳中的，是老夫人略帶無奈的嘆息:

「修兒，你也老大不小了。

「這婚事......總不能一直拖著吧?」

我心下一暖，臉頰紅了幾分。

老夫人對我倆的婚事竟這般上心，她可真好。

下一秒，陸延修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

「兒子倒是想成婚，可小禾那丫頭不爭氣啊!

「三年了，連個芽都沒種出來，怕是老天也不想讓我倆成婚，兒子又能如何?」

老夫人咂了咂嘴，面容嚴肅起來:

「你少在我面前裝蒜!

「別以為我不知道，早在三年前，那種子就被你命人用滾水煮過了。

「根本就是個死物，神仙來了也開不了花!」

02

轟——

我腦中像炸開了一道驚雷，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中的花盆也猛地一沉，險些脫手摔碎。

煮......煮過了?

我視若性命、呵護了三年的種子。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被煮熟的?

怪不得......

怪不得它的顏色那樣奇怪。

怪不得無論我怎麼用心，它都不肯發芽。

原來不是我技藝不精。

更不是天時未到。

而是陸延修，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它活。

廊下，陸延修輕輕地笑了一聲。

笑聲裡沒有半分愧疚，只有理所當然的輕鬆:

「既然娘都知道了，兒子也不瞞您。

「小禾那丫頭，打小就泡在泥巴堆裡，渾身上下都是土腥味。

「小時候看著滑稽可笑也就罷了，如今都要嫁人了，還是一副髒兮兮的模樣，看著就讓人倒胃口。」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輕慢:

「咱們陸家雖非高官顯貴，卻也富甲一方。

「兒子將來是要接手家業、縱橫商海的。

「怎麼可能去娶一個只會擺弄泥土、連算盤都撥不明白的種花女?」

老夫人嘆氣:

「那你當初為何要應這門親事?」

陸延修撣了撣袖子，愈發漫不經心:

「當初宋叔死得慘，爹傷心欲絕，非要報恩。我若直接拒婚，豈不讓爹難做?

「所以我先應下，全了爹『知恩圖報』的名聲。

「至於小禾嘛......」

他又笑了:

「她守著一顆早已煮熟的種子，總有死心放棄的一日。

「到那時，便怪不得我了......」

後面的話，我沒再聽下去。

死死咬著唇，抱起花盆，踉踉蹌蹌地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