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_第4章 回夫人

「回夫人，奴婢有一手廚藝，足夠餬口。」

她眼底隱秘閃過不屑:「你只懂後廚烹調，開鋪面看著風光，實則要應付地痞牙行、各色主顧，其中艱難你一概不知。」

「留在府中，我日後定會抬舉你，夏日小宴過後，依舊讓你獨掌廚房，何苦非要出去闖蕩吃苦?」

事已至此，夫人仍在將我當傻子糊弄。

我沒有力氣再爭辯，只固執低頭，不停重複道:「多謝夫人好意，奴婢心意已決。」

夫人見我油鹽不進，唯有應允。

侯府重名聲，不會做強硬扣人之事，我正是看準這點，才敢直接拒絕夫人。

臨走前，夫人若有似無的嘆息傳來。

「終究是出身低，眼界窄，日後便知道苦楚。」

我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08

我要離開侯府的事很快傳遍後院。

沒想到第一個來找我的是芸娘。

我以為她會出言諷刺，可她竟然向我解釋。

「我來侯府，不是為趕你走。」

「那道鑲銀芽，也不是故意折騰你們，夫人看重我會做宮廷菜，我必須拿出真東西來。」

我道:「芸娘，我走並非全因你，壓死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後一根稻草。」

我與她都是為生存疲於奔命的升斗小民，沒有誰比誰高貴，說到底，都是討口飯吃。

見我心平氣和，芸娘終於說出此行目的。

「那口味冊子，你能否走前給我一份，不必太詳細，簡單羅列便可。」

我輕笑一聲，她眼裡升起些許希望。

可下一秒，我冷冷吐出兩個字。

「不能。」

「你這是公報私仇!」

我看透她的嘴臉，不願多爭辯，只淡淡道:「給你事情分，不給你是本分，你我並無情分。

」

言罷我轉過身不再理會她，坐在灶臺旁把最後一日的活計幹完。

芸娘站在我背後壓低聲音，即使不看她，我也能聽出裡面的不甘。

「真以為沒那冊子我便做不下去?阿蓮你且看著，我會用夏日小宴向所有人證明，夫人沒選錯，我就是比你強，比你做得更好!」

可她的挑釁於我而言毫無意義，我從未想過與她爭高低，我只想做好自己。

見我一直沒回話，芸娘冷哼一聲，腳步逐漸走遠消失。

翌日清早，跟舊識告別後，我揹著包袱行至後門。

只要踏出這道門檻，我便自由了。

「阿蓮!」

忽然有人喊我。

三房丫鬟氣喘吁吁跑來，將一支萬花筒放進我手裡。

沉甸甸的，精巧無比。

我驚訝抬頭。

她笑了笑:「三少爺給你的，他說甜品很好吃，多謝你。」

那一瞬，緊繃的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原來是有人看到的，哪怕只是一個孩子。

想說的話吞了回去，我怕一張嘴，淚就會落下來。

「保重!」

她拍拍我的肩膀，眼裡露出一絲羨慕。

「你也是。」

09

小姐的酒樓已經裝修完畢，只等主廚到位。

她帶著我走進酒樓後廚，紅案、白案、切配、蒸灶、雜役都在。

頭灶也是位娘子，她迎上來道:「你就是阿蓮姑娘吧?」

我十分驚訝:「你認得我?」

她爽朗笑道:「京城哪家貴人的後廚不知道你?我之前在伯府後廚幹，夫人吃過你家宴席，回來便開始整改，讓我們跟著你學。」

「學什麼?」我難以置信。

「熟記各家主子忌口、微調菜式、創新點心，最重要還是火候滋味。」

「府裡主子多，各家後廚哪裡能記這般細緻，頂多分清忌辣忌涼這類淺顯規矩，精細偏好只有小廚房才費心琢磨。

」

「旁人只圖省事，你卻能把侯府上下，甚至赴宴賓客的口味全都顧及周全，任哪家主母見了，心裡都舒坦。」

我立在原地久久沉默。

這十年，我日日留心眾人吃食喜好，私下反覆琢磨改良膳食。

大塊肉食易柴，便添山楂同燉軟爛入味。

蒸米時摻少量糯米，滴一滴米醋清油，米飯愈發軟糯噴香。

這些細碎巧思，都是我日日夜夜試出來、想出來的。

侯府人卻只當是分內尋常，從不放在心上。

原來外邊兒的人吃過，都記著。

頭灶娘子輕嘆:「也是小姐出手快，否則你從侯府一出來，定會引來鬨搶，哪兒還輪得到咱們酒樓。」

小姐彷彿看穿我心中所想，揮手讓其他人先下去。

「阿蓮，我看得出你心裡藏事，但當下你手頭最重要的事便是站穩腳跟，臺子我已搭好，該你亮出真本事了。」

我點頭稱是，當即進入狀態，對小姐道。

「那先試菜?」

她挑眉一笑:「就等你這句話!」

小姐又把其他人叫過來，我大致吩咐後，大夥兒各司其職忙碌起來。

我一邊幹手頭的活兒，一邊觀察眾人。

灶頭娘子抓起一把幹辣椒要丟進鍋裡時，我攔住她。

她沒問為什麼，只說:「請阿蓮姑娘賜教。」

「先用溫水滾一下，就不易糊不易苦。」

她想了下，讚歎:「的確!阿蓮姑娘果然經驗豐富。」

我心忍不住微微跳了一下。

從前在侯府，我每次傳授他們技巧。

廚房的人只會麻木，甚至不耐煩的照做，但下次依舊記不住。

我十年如一日的重複提醒。

可這裡的人不一樣，她們更加鮮活，真心熱愛廚藝，不爭乖賣巧，只為做出一道好菜。

而此刻侯府的廚房，沉浸在一股壓抑沉悶的氣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