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侯府做了十年廚娘。
大到節日宴席,小到各院點心湯水,全是我一手打理。
府裡上上下下,沒人不偏愛我的手藝。
連侯爺都常說,有阿蓮在,嘴巴就不必受委屈。
可夫人近日新招了個廚娘,只一句「她家祖上待過御膳房」,便命我往後給對方打下手,不必再掌勺。
我心口猛地一揪,終究低聲稱是。
後來聽嬤嬤閒談,新來的月錢足足二兩。
而我兢兢業業十年,每月卻只有一吊。
當夜我便掰著指頭數日子。
距離我活契期滿,恰好還有半個月。
01
芸娘進廚房那日,我正在給三房的小少爺做甜碗子。
她目光淡淡掃來,神情孤傲。
「甜碗子裡該加蓮子,為何放花生?」
我耐心解釋:「小少爺嫌蓮子苦,花生味甘,合他口味。」
「蓮子清苦可中和蜜瓜過分甜膩,有清火養心之效,豈可隨意更改,換回來。」
她語氣嚴厲,全然是訓徒弟的姿態。
我加完最後一粒花生,將甜碗子放在托盤上,不肯退讓。
「吃點心是為解乏,若總想著功效,為何不直接吃藥?」
芸娘沉下臉,一字一句喊我名字:「阿蓮!」
「夫人聘我管廚房,菜品便該由我做主,若人人都仗著資歷不服管束,廚房豈不亂套?」
我想起芸娘來的前一日,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特意前來提點。
「她祖上在御廚當值,得過太后誇讚,夫人費心請來,你萬萬不可得罪。」
沉默片刻後,我俯身把花生一顆一顆拈出。
她這才滿意頷首。
「你記著,食方是老祖宗的智慧精華,不可隨意更改,日後你便知妙處。」
妙處沒等來,來的卻是小少爺大發脾氣的訊息。
三房丫鬟急匆匆趕來廚房抓住我,劈頭蓋臉道:
「阿蓮,下午送去那份甜碗子是不是你做的?」
我沒接話,反問:「怎麼了?」
「裡面的蓮子極苦,小少爺嚐了一口便把碗砸碎,三夫人叫我們來問問怎麼回事?」
我早已料到這般結果。
小少爺最愛甜口,三夫人怕他爛牙,總不許他吃。
唯有這甜碗子,只放冰鎮水果,不澆蜜汁兒,三夫人才勉強破例。
結果端去一碗不合心意的,哪有不鬧的道理。
見我垂著眼若有所思,丫鬟輕輕搡了我一把。
「你倒是說話!府裡誰不知你最懂各房喜好,到底怎麼回事,給個準信兒,我也好向上面交代。」
對上她迫切的目光,我只低聲道。
「你去問芸娘吧,如今的廚房已經不歸我管。」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後面傳來丫鬟憤憤跺腳的聲音。
「真有意思,廚房也開始玩推來推去這套。」
02
晚些時候,管事將我和芸娘一同喊道跟前。
「甜碗子誰做的?」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我倆俱是沉默。
管事目光落到芸娘身上。
「你管廚房,你說。」
「阿蓮做的,我剛進府,對各房的事不清楚。」
一句話,輕飄飄將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我原本想,若芸娘人品好,其他也能慢慢磨合。
現在那丁點兒期待都化作烏有。
我平靜開口:「是芸娘命我換掉花生,執意按古方放蓮子,我早已告知小少爺畏苦,她不聽。」
芸娘立刻蹙眉反駁:「但你並未說他性情如此執拗,分明是你記恨我接管廚房,藉機挖坑!」
「別吵了!」管事厲聲打斷爭執。
芸娘噤了聲,背依舊挺得筆直。
管事思索片刻,緩下語氣。
「芸娘說得對,她初來乍到,阿蓮你資歷深,理應多幫襯,今日之事算你疏忽,扣半月工錢,以後切不可因私礙公。」
我站在原地,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心竄到天靈蓋,手腳都動彈不得。
憑什麼!明明是芸孃的錯,挨罰的卻是我!
管事走後,芸娘居高臨下瞥了我一眼,輕蔑冷哼。
「你將各房的口味喜好整理成冊,明早給我。」
我當即拒絕:「給不了!」
「你不肯?」
我直視她,字字清晰:
「不是不肯,是時限太短。侯府諸位主子各有挑剔忌諱,細緻瑣碎,絕非一夜能寫完。」
「那你何時能給?」
「下個月初。」
03
回寢房躺倒,渾身疲倦,竟比操持過一場大宴還累。
過了許久,我才慢慢爬起來,從木箱裡翻出張發黃變脆的紙。
這是我的活契,當年簽下後一式三份,分別由我、侯府、官府保管。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這月底便到期。
芸娘她等不到那份手冊了。
其實上月管事就找我談過,旁敲側擊勸我續簽。
「阿蓮,侯府這些年好吃好喝供你,又培養你一手好廚藝,做人不能忘本。」
可我的廚藝不是府裡培養的。
我阿孃原本是大戶人家的廚娘,後因病去世,留給我一本菜譜。
那才是我安生立命的根。
十年前進府,我只是最低等的燒火丫頭。
劈柴挑水,最苦最累的活兒都落在我身上。
是我一步一摸索,靠自己走到今天。
我沒給管事明確答覆,只說知道了。
對著那張契書出神許久,才小心翼翼收好放回。
就這樣吧。
翌日去到廚房時,芸娘已經在了。
她正對著丫鬟婆子頤指氣使。
「快些!這是我給老爺夫人準備的鑲銀芽,若中午前做不好,拿你們試問!」
我瞳孔驟然一縮,心頭湧上荒謬。
「鑲銀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