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映先雪_第6章 鄭簾青死了
鄭簾青死了。
我走後,她依約入了二皇子府。
但沈湛厭惡她,下人不予她好臉色。
聽說她死前,還在痛苦的捂住膝蓋,疼的在床上拼命喊娘。
後來,還是阿孃趕到。
將她脖子上長命鎖取下,她才解脫去尋了她的阿孃。
或許到那時她才知。
逼走了我,對她本就沒有好處。
我抿了口茶水,淡道:
「多謝二殿下告知,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沈湛啜了口氣,將手心攤開。
一枚溫潤的暖玉躺在他手心。
是從前祖母給我的那枚,後來被母親搶給了鄭簾青。
「你阿孃很想你,她說她有悔。」
「亦不知此生,還能否再與你相見一回。」
我望著那枚玉,心中早已毫無波瀾。
「旁人用過的東西,就不必再還給我了。」
「二殿下若是說完了,便回去吧,記得替我問三殿下安。」
說罷,我轉身離去。
椅子茲拉一聲,沈湛猛然起身。
他朝我伸出手,終於說出了那年未曾述之於口的心意:
「阿殊,若是當年,我多相信你一些,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我張了張唇,正要開口。
迴廊轉角處突然冒出了一個腦袋。
殷桓抱著襁褓中的孩兒,劇烈的咳了幾聲。
「雲殊,我怎麼也哄不好咱們的稚兒,他總是喊著要阿媽呢。」
身後,沈湛像受了炮烙般縮回手,臉色同時變作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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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再未見過沈湛。
聽聞他參與了大梧的奪嫡之爭,被最後的贏家一劍斬於奉天殿之下。
訊息傳來時,我未置一詞。
彼時大燕境內是另一番腥風血雨。
直到三年後,殷桓即位。
新的帝王登基,開啟又一個煌煌盛世。
殷桓力排眾議,將我們的稚兒扶為太子。
這些年,他從不避諱與我談論兩國政事。
我亦不辱使命,將稚兒教導的學成文武藝,習得聖賢書。
他有著兩國血脈的,燕梧會結永世之好。
唯一遺憾的是,直到我走的那天,殷桓還是沒能贏下一顆蹴鞠。
二月,草長鶯飛。
二十年前的這時候,我來到了這片土地。
我枕在殷桓肩膀上,聽他啞聲道:
「雲殊,我知道你為何而來。」
「烈馬、和平、權力,你想要的,我全都會捧到你心尖上。」
「可我還是有私心的,總想將自己也放進你的心裡。」
我倦怠的笑笑。
「好啦好啦,就因為當年你輸給了我,竟叫你記了這麼多年。」
殷桓悽悽彎唇。
「是啊,誰叫我給你拋了傷藥,你還把藥丟還給我呢。」
我闔著眼,細細想了想。
當年負傷下場,好像是有個燕地兒郎給我拋了傷藥。
我到底為什麼生氣的丟回去來著?
想不起來了。
也罷,總歸緣淺緣深,都是他。
燕地的風是乾燥的。
殷桓摸著我的額髮,眯了眯發澀的眼。
「殊兒,我記得你來到大燕時,才只有十六歲。」
「於是我就想啊,這麼點大的女娘,孤身來到這裡,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我就想待你好些,再好些。」
「所以殊兒可不可以,不要走啊......」
風吹過草場。
周圍靜的只餘下毬鈴聲。
懷中的人到底沒有再應他。
......
殊華皇后的遺骸歸鄉那日。
初長成人的太子哭紅了眼,他不解道:
「父皇,為何不能讓阿媽留在大燕......」
殷桓望著漸行漸遠的護送隊伍,想了很多很多。
來時一頂小轎,去時一方棺木。
他的聲音輕飄飄,像是怕驚擾了棺中的皇后。
「聽聞中原人都講究落葉歸根。」
「你阿媽雖然不說,但年末初雪時,總要往故國的方向看一看。」
殷稚胡亂的抹了把眼,躬身請求道:
「兒臣想親自為母后修史,請父皇準允。」
殷桓準了。
他時常去瞧瞧,指尖點在殊華皇后的封號上。
「改成萬雲殊吧。」
「她是來自中原的雌鷹,是大梧最優秀的使臣。」
「她的名字,不該被埋沒在史書中。」
殷稚一筆一劃。
鄭重的寫完母后所有的功績。
做完這一切,他好奇的問殷桓:
「母后前半生為兒籌謀,後半生又為天下籌謀。」
「慈愛是她,溫和是她,堅強也是她。」
「可我始終不知,母后年少時,是個什麼樣的人?」
聞言,殷桓的眉眼柔了下來。
他說:
「你阿媽年少時呀,瀟灑、果敢,是世間頂好的女郎。」
「那時的她不知什麼是權衡利弊,眼裡只有野心和生機。」
「那場蹴鞠賽,是我第一次見她。我不小心踢傷了大梧一位男兒郎的腿,沒人再敢上場,可你猜怎麼著?是你阿媽帶著面具而來,用自損八百的法子,把我的腿也給踢斷了。」
風席席而過,捲走幾聲笑。
殷桓追憶半晌,又道:
「可惜,往後數十年,我再未見過那樣恣意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