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映先雪_第3章 阿娘後退了半步
阿孃後退了半步,滿臉失望的看著我。
「雲殊,你何時變得這般涼薄了!」
「阿孃究竟有何事?」
她大早上的來找我,總不會是特意來掀我被子的。
果然,下一刻,她說:
「我記得你祖母曾給過你一塊觸手生溫的暖玉,世間僅有。」
「冬日風雪交加,簾青她骨頭總是疼得緊,你私自藏了這麼久,也該給她了吧?」
私藏?
那分明是祖母臨終前,特意留給我的。
我咬著牙,將脖頸捂得緊緊的。
「她想要什麼都儘管拿去,唯獨此物不行。」
阿孃指著我,氣憤道:
「簾青是你的手足,你忍心看著她痛到不行嗎!」
我猛地起身,「她要是痛死了不就解脫了!」
啪——
清脆的巴掌落在臉上。
我偏過頭,臉頰和眼睛同時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阿孃顫著手,瞳孔氣得爬滿了血絲。
「你竟敢咒你妹妹死,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從前將你嬌慣壞了,竟叫你說出這等惡毒之言!」
「來人,家法伺候!」
我不可置信的抬起眸,喉間被巨大的悲傷堵住。
有自小看著我長大的嬤嬤出來攔道:
「夫人,不可啊,如今天寒地凍的,那手腕粗的竹棍帶了尖刺,大小姐怎能捱得住啊!」
阿孃深吸了口氣。
「只有叫她切身感受過錐寒刺骨的痛,她才能體會簾青。」
我瘋狂掙扎著。
不知為何,最驚懼無助之時,我竟還是喊了她。
「阿孃!」
「為什麼,為什麼我非體諒她不可!明明我才是你的女兒!」
她偏開頭,終是不忍再看。
我悽然的叩問著,卻仍舊倔強的不肯落下一滴淚。
比我小腿還粗的棍子揚起,扭曲的陰影墜在雪面上。
像兒時阿孃等我下學時,那長長的身影。
像路邊食肆的蒸籠中,母親為小女買的薏米糕。
也像窗欞邊,鄭簾青嘴角揚起的一抹怪笑。
我閉上眼。
沒有等來想象中的疼痛。
「聖旨到——」
門外,倏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
「陛下有令,萬氏嫡女雲殊深明家國大義,冊封其為殊華公主,開春啟程赴燕,望其不辱使命!」
07
宣召火速結束。
沈棠一腳踹飛了持棍的家僕,心疼的將我攬入懷中。
「不怕,不怕了。」
「以後整個大梧,都是你的孃家人。」
我倚在她肩上,憋了許久的淚,在此刻徹底決堤。
阿孃如遭雷擊般釘在原地。
「什麼意思?」她咀嚼著字眼,又問了一遍,「什麼和親,你們把話說清楚?」
沈棠展開聖旨,往她臉上懟了懟。
「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阿孃接過聖旨,不可置信的看了又看。
「不、這不是真的......什麼時候的事?」
沈棠說:
「父皇早朝時言明瞭利弊,萬國公已經同意了。」
阿孃臉上的表情倏然變得青白交加。
就如那天,我被知會要照拂鄭簾青同入二皇子府那般時一樣。
「我是她阿孃,這般重大的決定,為何不與我商量!」
「燕地苦寒無比,雲殊她怎可去得!」
我已經恢復了思緒。
站起身,平靜道:
「再刺骨的冷,我也受得住,多謝萬夫人關心。」
阿孃猛地僵在原地。
沈棠衝她哼了聲。
扭頭和我說話時,眼睛紅紅的。
「雲殊,我向父皇為你多求了一個恩典,保準你的儀仗是歷代公主中最隆重的。」
「我、我也會將自己能兌換出來的所有現金現銀,全給你做嫁妝。」
我點點頭。
「多謝殿下。」
她抹著眼睛,哭道:「雲殊,是我該謝你。」
我淡淡一笑,沒再推卻。
和親公主需得進宮學上兩月的規矩。
我什麼都沒帶走,孑然一身的上了沈棠的馬車。
阿孃徹底反應過來,追在後面。
「等一等,我還有話要說!」
守衛攔住她。
「三公主和殊華公主的車輿,爾怎敢攔!」
到最後,只剩下著急的嗓音破空而來:
「雲殊,你等等阿孃啊!」
我閉上雙眼。
風雪太大,便當作沒聽見了。
08
幸而沈湛被陛下派去江南賑災,我不必與他打照面。
未央宮內,沈棠倚在窗邊看雪,
「大雪封路,二皇兄此刻怕是還不知道你去和親的事。」
她回頭看我。
「需要寫信告知他嗎,若是你們尚存情誼,我、我也可自己前去燕地。」
「畢竟你們從前那般要好,切莫因一時之氣,做出抱憾終生的決定......」
我翻書的手一頓。
從前是什麼樣的呢?
是蹴鞠場上,玄色髮帶飛過眼前,少年乘風而來,利落的摁回我臉上將要掉落的面具。
「萬雲殊,你膽兒真肥。」
我矜傲的將面具踏碎在地,翻身踢進最後一顆球。
少年並不生氣,只是笑。
「嘖,沒良心的。」
「不過也就你這般女子,才堪與本皇子相配。」
可是後來。
厭我不如鄭簾青嫻靜淑雅的是他。
厭我不知禮數尊卑的也是他。
蘭因絮果,不過爾爾。
可見也並沒有什麼好留戀的。
我合上書,釋然的笑笑。
「好啦,大雪封路,咱們就別難為信差啦。」
沈棠悶悶的嗯了聲。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啟程赴燕的時候。
旌旗在風中翻飛著,隊伍浩浩蕩蕩。
陛下正在與隨行的文官交代著,我得了點空餘時間和家裡人告別。
阿爹老了許多,但我與他素來無話。
我又等了一會。
再不問就沒機會了。
「阿孃沒來嗎?」
阿爹默了須臾。
未等他開口,他身後走來一嫋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