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沽湖不收爛掉的深情_第10章 10兩年的時間
10
兩年的時間,他像老了十歲。
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亂蓬蓬的,夾雜著白絲,那雙曾經挑剔又高傲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透著一股深深的自卑和難堪。
他看著我手裡的呢子挎包,又看看我身邊穿著乾淨小皮鞋、長得白白胖胖的兒子。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但兒子看都沒看他一眼。
小傢伙拉著我的手,指著街對面賣糖葫蘆的攤子,用清脆的聲音喊:“阿媽,我要吃那個!給阿爸也帶一串,阿爸在鋪子裡打鐵辛苦了!”
“好,給阿爸帶最大的。”
我摸了摸兒子的頭。
沒有看達瓦,也沒有停下腳步。
我牽著兒子,從他身邊平靜地走過。
就像走過路邊一棵枯死的樹,一塊搬不動的石頭。
在我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痛哭。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認為整個瀘沽湖的女人都得等著他施捨名分的土司少爺,終於蹲在當鋪冰冷的臺階上,把臉埋在髒兮兮的袖子裡,哭得像個絕望的孩子。
又是一個秋天。
瀘沽湖的水,藍得像一塊巨大的寶石。
我坐在花樓的二層,手裡的梭子飛快地穿梭著。
這一次,我織的是一條大紅色的披肩。
不是給誰做嫁妝,而是村裡今年要辦豐收節,我是領頭跳舞的阿媽。
窗外,扎西正扛著一根新砍的松木走進院子。
他脫了上衣,露出古銅色結實的膀子,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珍珠!”
他在樓下喊我,手裡舉著一個野蜂巢。
“後山摘的,今年蜜好,給兒子甜甜嘴!”
我應了一聲,探出頭去。
兒子正騎在舅舅的脖子上,手裡拿著一個扎西用鐵皮敲出來的風車,在院子裡瘋跑,笑聲傳出好遠。
“阿爸!給我留一點!我要給姥姥留一半!”
“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扎西笑著用長滿繭子的手颳了刮兒子的鼻樑。
我看著他們,心裡那種踏實溫暖的感覺,像湖水一樣漲得滿滿的。
前幾天,聽從省城回來的行商說,在省城的貧民窟裡見過達瓦。
他染上了大煙,土司大院已經抵給銀行了,現在靠著幫人寫信和抄經書換一口飯吃。
聽說他瘋得更厲害了。
見人就說自己是瀘沽湖最大的土司,說他有一個世界上最漂亮的摩梭阿夏,還給他生了個能繼承萬貫家財的兒子。
只是,他每說一次,別人就抽他一巴掌,罵他是個抽瘋了的窮鬼。
我也聽說了卓瑪的訊息。
她用我給的那二十塊大洋,在省城開了個小小的洗衣鋪。
雖然辛苦,但到底把那個“討債鬼”給養活了。
聽說那孩子長得很壯實,早就不記得自己的阿爸是個什麼土司老爺了。
這就很好。
這世上的路有很多條。
有人願意跪在正堂裡,去爭奪那些帶血的虛名和家產;
有人願意走在陽光下,用自己的雙手,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
“珍珠,下來吃蜜了!”
扎西在樓下用力地揮手。
“來了!”
我放下手裡的骨針。
將最後一段紅色的蠶絲,穩穩地收進披肩的紋路里。
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我推開花樓的木門,順著那架結實幹淨的木梯,一步一步,走向我的阿夏,走向我滿院子的陽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