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決定要走,就不必停留_第9章 9支教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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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第三年,我已經習慣了這裡的一切。
黃土、風沙、零下二十度的冬天、教室裡糊著報紙的窗戶。
孩子們叫我林老師,每天早上在校門口排著隊等我開門。
日子清貧,但乾淨。
傅祁川畢業那年放棄了京市紅圈所的offer,考到了距我最近的市級法院。每個週末他開三小時盤山公路來看我,後備箱塞滿了書、零食和換季的衣服。
從不多說什麼,來了就幫我修課桌、給孩子們講法律小故事、天黑前再開三小時回去。
三年,一百五十六個週末,一次沒落下。
而顧雲澤,我再也沒見過。
只是偶爾從學校的捐款名單裡看到一筆匿名轉賬,數目不大,但每月固定。
匯款地址是南方一個建築工地。
我沒有追究。
除夕前三天,村裡傳開了訊息:今年有幾十年難遇的極光。
那天傍晚風雪停了,天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有詭異的綠色光芒從地平線蔓延上來。
孩子們歡呼著衝出教室,我裹著羽絨服站在校門口,仰頭看漫天的綠光鋪滿天際。
傅祁川的車剛到,他從車裡出來,大衣上還帶著三小時山路的寒氣。
他站在我身邊看了一會兒極光,忽然轉向我。
然後單膝跪在雪地裡。
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絲絨盒子,開啟。
極光的綠色映在那枚戒指上,折出細碎的光。
他抬頭看我,眼睛很亮,聲音卻帶著少見的緊張:
“林老師,從法律上講,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但從感情上講,我自願將這份權利交給你獨家壟斷。”
他頓了頓,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判決期限是,一輩子。你願意接收嗎?”
風停了。雪花懸在空中,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我看著他跪在雪裡的樣子,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之前就笑了。
伸出手。
他顫抖著把戒指推上我的無名指,然後站起來,一把把我裹進懷裡。
極光在頭頂無聲地燃燒。
校門外那棵老紅柳樹後面,有一個人影。
顧雲澤站在樹幹的陰影裡,雙腿凍得失去知覺,睫毛上結滿白霜。
他坐了三天三夜的綠皮火車,又徒步翻了半座雪山,才趕到這裡。
只想遠看我一眼。
他看到了。
極光下,傅祁川單膝跪在雪地裡,我伸出手,笑著落淚。
他看到戒指套上我的手指,看到傅祁川站起來將我抱進懷裡,看到我埋在那個男人胸口,肩膀輕輕顫動。
那是幸福的顫抖。
顧雲澤捂住了自己的嘴。
喉嚨裡擠出一聲嗚咽,像被踩斷了喉管的野獸,悶在掌心裡,沒洩出來。
眼淚混著融化的雪水糊了滿臉,他咬著手背,咬到鐵鏽味瀰漫在嘴裡,才沒讓自己發出更大的聲音。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冬天,他也曾對我說,要給我一個安穩的家。
如今我有了家。
可那扇門裡,再沒有他的位置。
極光漸漸消散,天邊只剩一層幽綠的薄光。
我和傅祁川相擁著往校舍走去,笑聲被風送出很遠。
顧雲澤從樹後退出來,拖著凍僵的雙腿,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路邊停著一輛攬客的破舊麵包車,車身貼著手寫的紙牌:去黑煤礦,日結工,包住。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顛簸著駛入漫天風雪裡,尾燈很快被白茫茫吞沒。
那束他追了半輩子的光,早就不屬於他了。
而他所有的餘生,都將在礦井深處那片不見天日的黑暗裡,獨自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