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座沒有回聲的冰川_第 11 章 聽證會在南城大學醫學院的會議室舉行
第 11 章
聽證會在南城大學醫學院的會議室舉行。
我沒去。
祁洛柏說不需要我出席。
但那天下午,我的手機炸了。
第一個打來的是宋泊簡。
我沒接。
第二個還是他。
沒接。
第三個是一個陌生號碼。
猶豫了兩秒,我接了。
“喬言心,你滿意了?”
是林妙薇的聲音。
但不再溫柔了。
像一塊被砸碎的瓷器,每一片的邊緣都帶著刃。
“聽證會的結果出來了?”
“你明知道結果出來了。倫理委員會認定我提交的護理記錄與事實不符,專案組取消了我的參與資格。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你不能再用宋泊簡的名字給自己鍍金了。”
“你以為你贏了?”
她笑了一聲,又冷又尖。
“喬言心,我告訴你。就算沒有那個專案,我還是林妙薇。十二萬粉絲,暢銷書作者。你呢?你是誰?一個連名字都上不了檯面的護工。你覺得全世界會在意你的委屈嗎?”
“我不需要全世界在意。”
“你以為祁洛柏是在意你?他只是在利用你的材料發論文。你在他眼裡就是一組資料。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我看著窗外。
陽光正在被雲層吞掉,診所對面的行道樹影子變淡了。
“林妙薇,你打這通電話不是為了罵我的。你想說什麼?”
沉默了幾秒,她的內心裡似乎有複雜的糾結。
“泊簡他今天情緒崩潰了。聽證會的人給他打電話核實,他才知道你提交了那些材料。他現在拒絕吃藥,拒絕做康復訓練。你滿意了嗎?”
心臟抽了一下。
很疼。
但我掐住了那股疼,沒讓它蔓到聲音裡。
“他的身體是他自己的。你是他的愛人,你去勸他。”
“他不聽我的!他只認你,他說他要見你。喬言心,你就這麼狠心嗎?他是個漸凍症患者,你要逼死他嗎?”
“我逼他?”
手機幾乎被我捏碎。
“四年。四年裡他吃的每一口飯是誰做的、身上的每一處褥瘡是誰擦的、凌晨窒息的時候是誰用嘴把他的痰吸出來的,你在哪?你在幹什麼?你在寫你的暢銷書?”
“林妙薇,我用四年鑿開了冰層。你們在陽光下接受掌聲的時候,我蹲在你們腳下的碎冰裡。”
“現在冰化了,你告訴我他崩潰了?你想讓我怎樣?爬回去繼續鑿?”
電話那頭很安靜。
安靜了很久。
最後林妙薇說了一句話。
“你變了。以前的你不會說這種話。”
“以前的我住在儲物間裡。”
我掛了電話。
然後撥了祁洛柏的號碼。
他很快接了。
“聽證會結果我知道了。”
“嗯。你還好嗎?”
“還好。但宋泊簡那邊好像出了狀況。他拒絕治療了。”
“我也剛收到訊息。專案組在協調。”
“他說要見我。”
祁洛柏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
“你想見他嗎?”
“不想。”
“那就不見。”
“但他不配合治療......”
“喬言心。”
他打斷我。
“你已經不是他的護理者了。他的治療依從性是專案組和他主治醫生的責任。不是你的。”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你不欠他任何東西。你已經把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該是你的事。”
我靠在牆上,頭抵著冰涼的牆面。
眼睛酸得厲害。
但沒有掉眼淚。
“祁洛柏。”
“嗯?”
“北歐那個專案助理的名額,還在嗎?”
“在。”
“我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發出了暢快的笑聲。
“好。我幫你辦手續。”
掛了電話之後,我坐在診所小屋的床上,把四年裡所有的聊天記錄翻了一遍。
最後停在宋泊簡的頭像上。
那張照片還是他確診之前拍的。笑著,眉眼很好看。
那時候他的手能握筆,能畫圖,能牽我的手過馬路。
那時候他說,言心,等我好起來就帶你去旅行。
我按住頭像,長按,刪除。
確認刪除嗎?
確認。
聊天記錄消失了。
四年的痕跡,在螢幕上變成一片空白。
窗外的雲散了,陽光重新落進來。
落在那杯水上面。
我看著水面上的光斑晃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行李。
二十寸的行李箱。
四年前搬進出租屋的時候就是這一隻。
十天前搬出來的時候還是這一隻。
現在要去更遠的地方了,也還是這一隻。
但箱子裡多了一樣東西。
那管日本藥膏。
我把它放在衣服最上面,拉上拉鍊。
手機響了,是祁洛柏發來的航班資訊。
【12月3日,南城飛赫爾辛基,經停上海。靠窗還是過道?】
我回了一個字。
【窗。】
他秒回。
【好。我過道。】
我看著那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
窗外的太陽快落山了。
最後一點光落在手背上,落在那層已經開始癒合的繭上。
它還在。
但已經不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