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座沒有回聲的冰川_第 5 章 落地南城的時候是晚上七點
第 5 章
落地南城的時候是晚上七點。
手機開機,訊息一條一條往上彈。
宋泊簡的有三條。
第一條,下午四點十七分:【言心,你合同簽完了嗎?回來的時候順路買點鹽,家裡沒了。】
第二條,下午六點零三分:【怎麼還沒回來?你到哪了?】
第三條,下午六點五十分:【喬言心,打了五個電話你都不接。你到底在哪?】
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沒回。
拖著箱子走出到達廳,在機場附近找了個最便宜的快捷酒店。
一百二一晚,沒有窗戶。
但比儲物間大多了。
我倒在床上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不是宋泊簡。
是一個陌生號碼,區號是本地的。
“你好,是喬言心嗎?我是祁洛柏。你到南城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
“你怎麼有我電話?”
“機場值機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登機牌上的名字,查了一下專案的患者家屬聯絡登記表。宋泊簡的緊急聯絡人寫的是你。”
緊急聯絡人。
原來在官方的表格裡,我還有一個名字。
“祁醫生,你找我什麼事?”
“明天我在南城大學有個學術報告,關於漸凍症基因治療的最新進展。你如果有時間,可以來聽聽。”
“我不是醫學專業的。”
“我知道。但報告裡有一部分內容涉及患者的長期家庭護理對治療效果的影響。我在準備PPT的時候,發現了一些資料上的矛盾。”
“什麼矛盾?”
他頓了一下。
“宋泊簡的治療檔案裡,家庭護理記錄一欄填寫的責任人是林妙薇。但你在機場說的話,加上你手上的老繭......喬女士,我需要知道誰才是他這三年真正的照護者。這關係到我們臨床試驗資料的準確性。”
“和你的研究有關係嗎?”
“有。家庭護理質量是影響基因治療效果的重要變數。如果資料來源頭就是錯的,後續所有分析都不成立。”
我咬著嘴唇,沉默了幾秒。
“祁醫生,我已經離開了。那些事跟我沒關係了。”
“你離開了?”
“對。我坐的就是今天下午那趟航班。”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喬女士,你方便當面聊嗎?我可以去找你。”
“不用了,太晚了。”
“那明天。明天的學術報告十點開始,場地在南城大學醫學院報告廳。你來不來都行,但如果你願意,幫我釐清這些資料,對宋泊簡的後續治療是有幫助的。”
這句話卡在了我心口上。
不管宋泊簡做了什麼,他還是個漸凍症患者。
“我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
手機螢幕上,宋泊簡的第四條訊息彈了進來。
晚上八點十分發的。
【言心,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你回來好不好?我們好好談談。冰箱裡的粥我自己熱不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
冰箱裡的粥。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還是冰箱裡的粥。
不是我為什麼離開。
不是他做了什麼。
是粥。
躺了一個小時沒睡著。
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間出租屋的畫面。
儲物間的摺疊床、鞋櫃上的鑰匙、牆上手寫的吸痰器說明。
還有他在播客裡預設的那句:“之前有請過護工”。
護工。
四年。
在他的敘事版本里,我連名字都不配有。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去了南城大學。
報告廳人不多,大部分是穿白大褂的醫生和做筆記的研究生。
祁洛柏站在臺上,投影幕布上打著英文標題。
我坐在最後一排,他講到中段的時候,放了一組資料對比圖。
“這位患者編號NS-0037,在三年的居家護理期間,肌肉萎縮速度明顯低於同期其他患者。護理記錄顯示,他每天接受兩次以上的被動關節活動訓練、規律吸痰和營養管理。這種高強度的持續性護理,是他得以進入基因治療臨床試驗的前提條件。”
NS-0037。
宋泊簡。
祁洛柏切換了一張幻燈片,上面是護理記錄的截圖。
責任人一欄,寫著林妙薇的名字。
“但在與責任人的實際溝通中,我們發現了一些值得進一步核實的情況。”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目光越過整個報告廳,精準地落在最後一排的我身上。
停了兩秒。
繼續講下去。
報告結束後,我在走廊裡等他。
他從人群中走出來,懷裡抱著那臺筆記型電腦,看見我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你來了。”
“你的資料需要我幫你核實,對吧?”
“對。但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先問你。”
他把電腦放在走廊的長椅上,轉過身面對我。
“你為什麼走?”
“這跟你的研究有關係嗎?”
“沒有。”
他很坦然。
“我只是想知道。”
走廊裡有學生經過,腳步聲在瓷磚地板上彈來彈去。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穿了兩年的運動鞋,鞋帶斷了一根,用繩子打了個結接上的。
“因為我照顧了他四年。他把這四年,記在了另一個人名下。”
祁洛柏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接話了。
“喬女士。”
“嗯。”
“明天下午我有半天空閒。如果你願意的話,我請你吃個飯,你幫我對一遍護理資料。”
“我請你吧。你幫了我一個忙。”
“什麼忙?”
“你叫我護理者。不是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