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座沒有回聲的冰川_第 3 章 第三天早上
第 3 章
第三天早上。
我像往常一樣五點起來,把他一週的藥按時間分裝好,每格貼上標籤。
粥熬了一大鍋,裝進保鮮盒塞滿冰箱。
吸痰器消了毒,導管換了新的,備用的放在床頭第二格抽屜裡。
做完這些,我看了看時間,六點四十。
宋泊簡還在睡。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請問是喬言心女士嗎?”
“是。”
“我是渡川出版社的編輯趙琳,林妙薇老師推薦了您的聯絡方式。是這樣的,《與你共渡冰川》的讀者見面會下週在南城舉辦,宋泊簡先生的主治醫生建議有人陪護。林老師說您一直是宋先生的生活照護人員,想問一下您下週是否有時間......”
“等一下。”
我打斷她。
“林妙薇推薦的我?”
“是的。她說您是宋先生身邊最熟悉他身體狀況的人。我們這邊會支付陪護費用,按天計算......”
“她怎麼有我的電話?”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這個......我不太清楚。可能是宋先生給她的吧?”
我笑了一下。
“謝謝,我去不了。我後天就不在這個城市了。”
掛了電話。
手心攥著手機,指腹感覺到螢幕的溫度。
林妙薇知道我的存在。
她知道宋泊簡身邊有一個人,在替她做所有她不願意做的事。
她拿走了光鮮的部分,口述、代筆、籤售會、媒體採訪、扉頁致謝。
而翻身、吸痰、擦褥瘡、凌晨三點的窒息搶救,這些她負擔不了的髒活,需要另一個人繼續幹。
所以她把我推薦給出版社,用“陪護人員”的身份。
乾乾淨淨。
一筆陪護費就能把關係說清楚。
我不是愛人,不是女朋友。
我是花錢僱來的護工。
七點鐘,宋泊簡醒了。
“言心,今天的粥聞起來不太一樣?”
“加了紅棗。你最近氣色差,補補。”
我照常給他翻身、拍背。
他看著我的動作,忽然說了句。
“言心,你是不是瘦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腕骨突出來一截。
“可能吧。最近胃口不太好。”
“那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光顧著我。”
他的語氣裡有一點點真心的關切。
我聽得出來。
四年了,真的還是假的,我分得清。
這一點點關切是真的。但也僅僅是一點點。
就像他確實心疼我辛苦,卻從來不曾想過讓我停下來。
因為我一停下來,沒人替他做這些。
林妙薇不會做。
鑿冰的活是我的。
“泊簡。”
“嗯?”
“你最近跟基金會那邊聯絡得怎麼樣?基因治療的事定下來了嗎?”
他點頭,笑了一下。
“定了。下個月第一期臨床試驗就開始了。負責人說我恢復得不錯,很有希望入組。”
“負責人叫什麼?”
“你問這個幹什麼?”
“萬一我需要聯絡他呢。你總不能什麼都不告訴我。”
他猶豫了一下。
“祁洛柏。是個很年輕的醫生,海歸回來的,專門做運動神經元疾病的基因研究。”
祁洛柏。
籤售會門口撞到我的那個人。
抱著一摞臨床試驗報告、穿著白大褂的那個人。
“他人怎麼樣?”
“挺好的。很專業,對患者也很有耐心。”
宋泊簡說到這裡,頓了頓。
“對了,他好像跟妙薇認識。就是那個幫我整理書稿的志願者。他們是大學同學。”
大學同學。
所以林妙薇是透過祁洛柏的專案接觸到宋泊簡的。
一個做研究,一個寫故事。
一個治病,一個治心。
配合得天衣無縫。
而我這個真正照顧他的人,連他什麼時候認識了這兩個人都不知道。
“挺好的。”
我把吸痰器收進櫃子裡,在他床頭放了杯溫水。
“那你好好配合治療,聽醫生的話。”
“言心。”
他叫住我。
“謝謝你。”
三個字。
四年了,他第一次對我說謝謝。
我背對著他,手搭在門框上。
喉嚨哽了一下,很快壓下去了。
“不客氣。”
晚上,我把行李箱從儲物間的角落裡拖出來。
二十寸。
四年前搬進來的時候就是這一隻箱子,四年後搬走還是這一隻。
衣服疊好放進去,佔了三分之一。
洗漱用品,一小袋。
那些消毒液、醫用手套、備用導管和注射器,整整齊齊碼在櫃子上。不是我的。
藥分裝好了,粥冷凍好了,吸痰器的使用說明我重新手寫了一份,用大字,貼在床頭牆上。
萬一以後誰來接手......不,不用萬一。
林妙薇會來的。
她會坐在我的位置上,用她乾淨的手,做那些被致謝過的事情。
或者不做也沒關係。
她可以花錢請護工。
十萬冊的版稅,請得起。
行李箱拉鍊合上的聲音很輕。
我把箱子推到門後面,爬上摺疊床,關了燈。
最後一晚。
隔壁宋泊簡的手機又亮了。
微信提示音。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是他低低的笑聲。
我閉上眼。
不聽了。
再聽下去,我怕我會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