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座沒有回聲的冰川_第 10 章 材料提交後的第三天
第 10 章
材料提交後的第三天,專案組正式啟動了倫理複查程式。
祁洛柏沒有告訴我細節,但那天傍晚他來診所找我的時候,表情比平時嚴肅。
“林妙薇提交了一份反駁材料。”
我正在鎖診所的門,手頓了一下。
“她說了什麼?”
“她說你和宋泊簡分手後心生怨恨,編造虛假記錄試圖破壞他的治療和名譽。她還提供了宋泊簡的書面宣告,確認所有護理均由她本人完成。”
鑰匙插在鎖孔裡,轉不動。
我用力擰了一下,鎖咔嗒一聲彈開。
“宋泊簡簽了?”
“簽了。”
我把鑰匙揣進兜裡,站在診所門口沒動。
夜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燒烤攤的煙氣。
“他簽了什麼內容?”
祁洛柏開啟手機,給我看了那份宣告的照片。
宋泊簡的字跡歪歪扭扭,他的手指正在逐漸恢復,但精細動作還是很差。
內容很短。
【本人宋泊簡確認,自確診起至今,日常護理工作均由林妙薇女士承擔。此前並無其他固定護理人員參與。特此宣告。】
沒有提到我的名字。
連“臨時護理人員”都不寫了。
直接變成了“並無其他固定護理人員”。
我把手機還給祁洛柏。
“轉賬記錄和聊天記錄他怎麼解釋?”
“林妙薇的反駁材料裡說,你轉的錢是借給宋泊簡的個人借款,與護理無關。聊天記錄中你讓他買藥的內容,她說是你幫他跑腿代買,不等於你在進行系統性護理。”
“跑腿代買。”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從四年的護理者變成臨時護理人員,再從臨時護理人員變成跑腿代買的人。
下一步是什麼?
連借款都能變成我自願贈予?
“喬言心。”
“嗯。”
“你還有其他證據嗎?比如照片、影片,或者當時的就醫記錄裡有你簽字的部分。”
我想了想。
“有。急診的簽字。”
“什麼急診?”
“第二年冬天,他半夜窒息。痰堵住了氣道,吸痰器來不及用,是我直接用嘴吸出來的。然後打120送去急診。急診病歷上的家屬簽字欄,是我籤的。”
祁洛柏的表情變了一瞬。
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記得是哪家醫院?”
“記得。就是你們專案合作的那家,中心醫院。”
“急診病歷醫院會存檔至少五年。這份記錄她偽造不了。”
“還有一個。”
我從手機相簿的最底層翻出一張照片。
是一隻手的特寫。
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個很小的傷口,已經結了痂。
旁邊放著一支注射器。
“這是第三年。有一次我連續吸痰三個小時,注射器活塞回彈的時候劃破了手。當時來不及處理,血滴在了他的吸痰記錄本上。那個本子如果還在出租屋,上面有我的血痕。”
祁洛柏接過我的手機,看了那張照片。
然後把手機還給我。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
手掌朝上,攤在我面前。
我看著他的手。
那是一雙做實驗的手,指尖很乾淨,關節處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和宋泊簡的手不一樣。
和我的手也不一樣。
但掌心是張開的,像在說,你可以把東西放進來。
“你不用一個人扛。”
他的聲音很低。
“急診病歷我來調。吸痰記錄本的事,我可以聯絡宋泊簡的社群,派人去出租屋確認。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麼?”
“活得比他們好。”
我看著他的手。
然後伸出自己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搭了上去。
掌心貼著掌心的時候,感覺到了溫度。
很暖。
和儲物間裡的黑暗完全不同。
第二天上午,祁洛柏從中心醫院調到了那份急診病歷。
家屬簽字欄:喬言心。
關係:女友。
日期:兩年前的一月十七號。
凌晨三點四十二分。
那天夜裡的溫度是零下八度。
我穿著睡衣抱著他跑下六樓,鞋都沒來得及換。
急診室的護士看我光著腳,給了我一雙拖鞋。
後來宋泊簡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我。
是摸手機。
給林妙薇發了一條訊息:【剛才嚇死我了,還好沒事。】
林妙薇秒回:【心疼你,好好休息。】
我坐在急診走廊的塑膠椅上,腳底的凍傷在暖氣裡變成了針扎一樣的痛。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林妙薇是誰。
我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病友。
這些事我沒有跟祁洛柏說。
有些細節不需要說出來。
它們已經寫在我的手上、我的腳底、我的每一個失眠的夜晚裡了。
核查材料補充完畢之後,我在診所的小屋裡坐了很久。
窗臺上的那杯水被陽光曬得溫溫的。
手機螢幕亮了。
祁洛柏的訊息。
【北歐專案的行政助理名額我幫你留著。什麼時候想好了告訴我。不著急。】
我看著這條訊息,反反覆覆讀了三遍。
不著急。
他總說不著急。
好像時間是無限的,好像我值得被慢慢等待。
四年前宋泊簡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說,辛苦你了言心,等我好起來就帶你去旅行。
後來他的手能動了。
他帶著林妙薇去了籤售會。
我關掉訊息提醒,把那管日本藥膏從抽屜裡拿出來,擰開蓋子,擠了一點在虎口的硬繭上。
膏體涼涼的,被體溫捂暖之後慢慢滲進皮膚。
繭還在。
但裂口在癒合。
我抬頭看了看窗外。
南城十一月的天已經開始冷了,但陽光還在。
手機響了。
這次是電話。
不是宋泊簡,不是林妙薇。
是祁洛柏的聲音。
“喬言心,急診病歷的核查結果專案組確認了。林妙薇的反駁材料與事實不符。倫理委員會決定下週開聽證會。”
“我需要出席嗎?”
“不需要。證據已經夠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請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下週聽證會結束後,不管結果怎樣,跟我去吃一碗餛飩。”
我靠在窗邊,陽光落在手背上。
那層新塗的藥膏在光線下微微發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