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雲開往月疏疏_第9章 9
第9章 9
轉折發生在七月。
王太太用了我的胭脂之後覺得好,在賞花會上跟其他太太們提了一嘴。太太們互相打聽,沒幾天,好幾家府上都來人到鋪子裡看貨。
我一個一個地接待,不卑不亢,不巴結也不冷淡。有人問價格,我如實相告;有人問原料,我也如實相告。不誇大,不欺騙。
漸漸地,回頭客多了起來。
到了八月,鋪子每個月的流水已經有四五十兩銀子,除去成本,淨賺將近二十兩。
碧桃算賬算得眉開眼笑:“夫人,照這個勢頭,過年的時候咱們就能攢下一百兩了!”
我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生意好是好事,可我心裡清楚,這還不夠。
我想要的不是一個小鋪子,不是每個月賺幾十兩銀子。
我想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知道,許隨離了謝家,不但沒有倒下去,反而站得比誰都穩。
不是為了證明給謝錚看。
是為了證明給自己看。
八月底,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把西市那間偏鋪面也收拾了出來,不賣胭脂,改賣絲線和繡品。碧桃女紅好,我讓她負責這一塊,利潤跟她四六分。
碧桃嚇得直襬手:“夫人,奴婢哪能做這種大生意?”
“你跟我學了這麼久,胭脂鋪的生意你也都經手過,有什麼不能的?”我說,“再說了,不是我白送你錢,你出力我出鋪面,賺了錢大家分,合情合理。”
碧桃紅著眼眶答應了。
西市的鋪面九月中旬開張,賣的是蘇杭來的上好絲線和各種繡樣。碧桃人勤快,嘴也甜,加上東西確實好,生意居然不比胭脂鋪差。
兩個鋪子加在一起,每個月淨賺將近五十兩。
到了十一月,我手裡攢了快三百兩銀子。
這天傍晚,我從鋪子回來,碧桃在灶房裡燉了一鍋雞湯,滿院子都是香味。
我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把信紙從袖中抽出來。
幼時的字跡已經淡了很多,像是墨快要寫完了。但還是能看清。
【小隨,你現在過得好嗎?】
“好。”我寫道,“開了兩個鋪子,每個月能賺幾十兩銀子。碧桃跟著我,我把她當妹妹看。”
【真好。小隨,你做到了。】
“嗯,我做到了。”
【你現在還恨他嗎?】
我想了想,寫了兩個字。
“不恨了。”
【真的?】
“真的。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信紙沉默了。
然後浮現出最後一行字,一筆一畫寫得很慢。
【小隨,我要走了。這封信快寫不下了。】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那張紙。邊角已經泛黃,墨跡斑斑,像是被寫了太多次,紙張已經不堪重負。
“你要去哪兒?”
【我不知道。這封信是我八歲那年寫的,藏在書房裡。我記不清自己寫了什麼了,但我記得當時在想——我希望未來的自己過得好。】
“我過得很好。”
【我知道。小隨,你一定要一直過得好。】
“我會的。”
【那我走了。再見,小隨。】
信紙上的字跡慢慢地褪去,像潮水退灘,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紙恢復了空白,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了。
我盯著那張空白的紙,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八歲的我,給未來的自己寫了一封信。
二十七歲的我,收到了那封信。
八歲的我說:你一定要過得好。
二十七歲的我說:我過得很好。
我低下頭,把信紙摺好,收進袖中,閉上眼睛。
院子裡的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灶房裡的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碧桃在哼著一支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小曲。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這就是生活。
疼過,哭過,跌倒過,然後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繼續往前走。
海棠花謝了還會再開。
人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