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雲開往月疏疏_第8章 8
第8章 8
嫁妝取回來的第二天,我讓碧桃去找了一處小院子。
兩進,不大,但夠住。
我看了看房子,當場就定了下來。
搬家那天,柳掌櫃叫了兩個夥計幫忙,一上午就搬完了。
碧桃在灶房裡生火燒水,我站在院子裡,抬頭看那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小半個院子,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
這是我的家。
不是謝家的偏院,不是婆家的柴房,是我自己的家。
沒有人會半夜把我關進祠堂,沒有人會用碗砸我,沒有人會說“你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這種話。
這是我的家。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混著隔壁院子裡飄來的飯香。
活著真好。
安頓下來之後,我去看了那兩間鋪面。
柳掌櫃之前提過,做胭脂生意。
我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做胭脂本錢不大,利潤不低,而且女眷們買東西講究個信任和口碑,只要東西好,回頭客少不了。
可我不會做胭脂。
柳掌櫃說城西有個張娘子,做胭脂的手藝是一絕,想找個徒弟傳手藝。
第二天,柳掌櫃帶我去了張娘子家裡。
張娘子五十來歲,頭髮已經花白了,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一件靛藍色的褙子,乾淨利落。她的院子不大,卻種滿了花。
張娘子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下巴上的疤痕停了一瞬,沒有多問。
“柳娘說你想跟我學做胭脂?”
“是。”我給她行了個禮,“晚輩想學做胭脂,自己開店。”
“開店?”張娘子嘴角彎了彎,“開店可不是做幾盒胭脂就行的,要懂行情,懂客人,懂進貨出貨。你做過生意嗎?”
“沒有。但我願意學。”
張娘子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有意思。”她說,“別人來我這裡,說‘我想學做胭脂孝敬婆婆’或者‘我想學了送給姐妹’,只有你說‘我想開店’。行,我教你。”
我從那天起每天早上到張娘子家裡學兩個時辰,下午回鋪子收拾整理。
張娘子教得很細——花瓣要什麼時候摘最好,搗碎要用什麼工具,配什麼油脂才能又潤又不油膩,調色要加什麼才能又紅又不俗氣。
我學得很慢,但很認真。
碧桃跟著我一起學,她的手比我巧多了,學了半個月,做出來的胭脂比我的還好。
張娘子看了碧桃做的胭脂,連連點頭:“這丫頭有天賦,你要開店,離不開她。”
我笑著看碧桃,碧桃紅著臉低下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
春去夏來,院子裡的槐樹開了花,一串一串的白花掛在枝頭,風一吹,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我的胭脂鋪在六月初六那天開了張。
鋪子取名“海棠依舊”。
柳掌櫃問我為什麼取這個名字,我說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覺得好聽。
她沒有追問。
只有我知道,這個名字是為了記住那個謝家後院裡被踩髒的海棠花。也是為了告訴自己——花謝了還會再開,人倒了還能再站起來。
開張的頭三天,一個客人都沒有。
我和碧桃坐在櫃檯後面,大眼瞪小眼。
第四天,進來一個穿藍布衫的婦人,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拿起一盒胭脂看了看,問:“多少錢?”
“一百二十文。”我說。
婦人皺了皺眉,放下胭脂,轉身走了。
碧桃急了:“夫人,是不是太貴了?隔壁李記的胭脂才八十文。”
“李記的胭脂用的是陳年的花瓣,我的用的是張娘子種的鮮花,光原料成本就不止八十文。”我咬了咬牙,“不降價。”
嘴上說不降價,心裡其實慌得很。
三百兩現銀,租房、買原料、做貨品、裝修鋪面,已經花了一百多兩。剩下的銀子撐不了太久。
柳掌櫃晚上來看我,見我對著賬本發愁,出了一個主意。
“夫人,城裡的貴婦名媛們每個月都有賞花會、茶會、詩會,聚在一起就是比穿戴、比妝容。你要是能讓她們用上你的胭脂,還愁沒有客源?”
“怎麼讓她們用?”
“送。”柳掌櫃說,“挑幾款最好的胭脂,用小瓷盒裝了,送到各家府上去。那些夫人小姐們的嘴最厲害,用了好,一傳十十傳百,比你在門口站一年都管用。”
我覺得有道理,連夜和碧桃趕製了二十盒小樣,用紅紙貼上“海棠依舊”的字樣,第二天挨家挨戶地送。
青州城不大,有頭有臉的人家就那麼十來戶。許家雖然在青州有些根基,但我和離之後不便打著孃家的旗號,只能以鋪子東家的身份上門。
大部分門房看我一個陌生女人來送東西,連門都不讓進,直接打發走了。
只有兩家收了。
一家是城東的王家,王太太四十來歲,生得富態,性格也爽利。
她看了我的胭脂,開啟聞了聞,又用手指沾了一點抹在手背上,端詳了半天。
“這顏色不錯,比李記的好。”王太太說,“你們鋪子在哪兒?改天我去看看。”
另一家是城南的趙家,趙小姐才十六歲,正是愛美的年紀,拿到小樣高興得不得了,當場就開啟來試了。
“好香啊!”趙小姐驚呼,“這是什麼花做的?”
“玫瑰,加了點茉莉。”我說。
“我喜歡!”趙小姐轉頭吩咐丫鬟,“去,拿二兩銀子來,我要買。”
那是我做成的第一筆生意。
從趙家出來,碧桃高興得一路蹦蹦跳跳。
“夫人,開了張了!”
我笑了笑,心裡卻沒有那麼輕鬆。
開張容易,長久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