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雲開往月疏疏_第6章 6
第6章 6
花廳裡燭火跳了跳,映著謝錚那張灰敗的臉。
周氏攥著桌沿的手指節節泛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沒再說出一個字。
溫棠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月白色的斗篷襯得她像一朵開在夜裡的曇花,楚楚可憐。
她的目光在我和賬本之間來回轉了兩遭,最後輕輕嘆了一聲,走上來拉了拉謝錚的袖子。
“阿錚,簽了吧。”她的聲音柔得像三月的風,“小隨心意已決,強留也留不住。與其鬧到衙門去,不如好聚好散,也算是全了你們十年的夫妻情分。”
好聚好散。
十年夫妻情分。
她說得真好聽。
可我知道,她心裡巴不得我立刻就走。
我在這個家一天,她就是“寡嫂”。
我走了,她才有機會坐上那個位置。
謝錚低著頭,盯著桌上的和離書看了很久。
燭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終於,他提起了筆。
筆尖落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他的名字。
謝錚。
這兩個字他寫過無數次。
寫在地契上,寫在賬本上,寫在給客人的拜帖上。
可大概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寫在和離書上。
他把筆放下,把和離書推到我面前。
“簽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拿起筆,在兩張和離書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和離書一人一份。
我摺好收進袖中,把賬本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桌上。
“還你。我說到做到。”
謝錚伸手按住賬本,沒看我,也沒說話
周氏猛地一把搶過賬本,翻開看了幾頁,確認是真的,臉上緊繃的肉才鬆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我的眼神里帶著恨意,像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滾。”她說,“趕緊滾出我家。”
我沒有再叫“母親”,沒有行禮,沒有道別。
轉身走出了花廳。
身後傳來溫棠細細的聲音:“小隨,我送送你......”
“不必了。”我沒有回頭。
夜風從迴廊灌進來,吹得我身上的薄衫獵獵作響。
院子裡的海棠花已經謝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粉白色的花瓣,被夜露打溼,貼在青石板上。
我走過迴廊,走過正房,走過垂花門,走過了我住了十年的地方。
門房趙大爺已經得了碧桃的打點,後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巷子裡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碧桃從車轅上跳下來,眼睛紅紅的,手裡抱著一件披風。
“夫人,夜裡涼,披上吧。”
我上了馬車,在黑暗中坐下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客棧在城東,不算遠,走兩刻鐘就到
馬車裡沒有點燈,只有車簾縫隙裡漏進來一線月光。
我把和離書從袖中抽出來,在黑暗中摸了摸那上面的字跡。
紙是宣紙,字是墨字,可摸上去什麼也感覺不到。
十年。
一個女人最好的十年。
換了兩張紙。
馬車在如意客棧門口停下。
柳掌櫃已經打點好了房間,天字一號房,在二樓最裡面,窗戶對著後院,安靜。
碧桃扶著我上樓,替我鋪好了被褥,又去廚房端了一碗熱薑湯來。
“夫人,喝點薑湯暖暖身子,您嘴唇都白了。”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姜味很衝,辣得我眼眶發熱。
“碧桃。”我說。
“奴婢在。”
“你也去睡吧,明天一早還要去謝家取嫁妝。”
碧桃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端著那碗薑湯,慢慢地喝完了。
然後我把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沒有哭。
我沒有哭。
我只是覺得很累,很累,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