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遲遲_第6章 馬車緩緩駛離宮門
馬車緩緩駛離宮門,消失在長街盡頭。
我轉身,看向身後巍峨的宮牆。
硃紅的宮門緩緩閉合,發出沉重而悠長的聲響。
從此,這四方天地,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11
太后的喪儀結束後,朝堂迎來了一場無聲的換血。
蕭明衍以雷霆手段整肅朝綱,曾經盤根錯節的太后黨羽被連根拔起,空缺出來的位置迅速填上了他一手提拔的寒門士子與少壯將領。
年輕的帝王徹底掌握了權柄,乾綱獨斷,再無掣肘。
前朝穩定了,後宮的暗流卻開始湧動。
坤寧宮已空懸數月,後位虛懸,引得無數人心思浮動。
朝臣們上奏的摺子裡,明裡暗裡提起立後之事。
宮中稍有野心的妃嬪,也開始各顯神通,試圖在這新一輪的洗牌中佔據先機。
我宮裡卻依舊如故。
我依舊每日侍弄菜地,看書寫字,偶爾林常在會跑來,嘰嘰喳喳說些宮裡的新鮮事。
哪個妃子新得了賞賜,哪家大臣又送了女兒入宮的畫像,陛下在御花園誇了誰的字畫......
我大多隻是聽著,偶爾應一聲,興致缺缺。
直到那日黃昏。
我正坐在窗前臨帖,春雪悄聲進來,說陛下來了。
我擱下筆,還未起身,他已徑直走了進來。
「宜安。」
我沒有應聲,只是靜靜看著他。
「前朝的事,都了結了。」
他開口,「太后黨已清,朝政穩固,再也沒有人能掣肘朕,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你。」
他忽然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我的肩膀。
「宜安,朕要重新立你為後,給你最盛大的冊封典禮,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才是朕唯一的皇后!」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肩上的力道收緊,他將我拉入懷中。
「朕知道......朕知道這幾年,你受了許多委屈。」
「但宜安,你信朕,」
他的語氣急切起來,「朕從未想過真的傷害你。廢后是為了保護你!太后與宋家勢大,前朝後宮盤根錯節,朕不願讓你成為眾矢之的,成為他們博弈的棋子!」
「朕只有先將你從後位上拉下來,讓你遠離權力中心,才能護你周全。」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
「如今一切都結束了。太后已去,宋家已退,朝堂清明,再無人能威脅你我。」
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懇求,「宜安,回到朕身邊,做朕的皇后,我們重新開始......朕答應你,從今往後,絕不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絲天光。
我看著他眼中的期待,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誕得像一場戲。
一場他自導自演,卻要我全心投入的戲。
我輕輕撥開他捧著我臉的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蕭明衍愣住了。
「陛下,」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您說,廢后是為了保護我?」
「那陛下可曾問過我,」我打斷他,「我是否需要這樣的保護?」
他怔住。
「陛下可曾想過,被廢之後,我在冷宮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我繼續問,「可曾想過,我聽到雲舒要入宮為後時,心裡是什麼滋味?可曾想過,我看著雲舒難產而死,握著她的手一點點變冷時,又是什麼感受?」
蕭明衍的臉色漸漸變了。
「陛下佈局深遠,思慮周全,為了剷除異己、鞏固皇權,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
我看著他,輕輕笑了笑,「連自己的髮妻,自己的侄女,甚至未出世的孩子,都可以拿來當棋子,當籌碼,當障眼法。陛下果然是天生的帝王。」
「宜安,不是這樣......」他試圖解釋。
「那是怎樣?」
我反問,「陛下難道要說,雲舒的死,不在您的算計之中?那個孩子的死,您毫不知情?」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嘶聲道:「朕......朕確有疏忽。但朕以為能掌控局面,朕以為至少能保住雲舒的命......」
「以為?」
我突然覺得無比諷刺,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
「陛下,您有沒有想過,從始至終,我和雲舒,我們要的到底是什麼?」
蕭明衍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們要的,從來不是後位,不是榮華,我們要的,只是一個真心相待的人,一個能自己做主的人生。」
「朕可以給你!」
他急急道,「朕現在就可以給你!朕的心從未變過。」
「可我不想要了。」我輕聲說。
殿內瞬間死寂。
蕭明衍彷彿聽不懂我說的話。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要了。」
我重複,語氣堅決,「不想要後位,不想要陛下的補償,不想要這宮裡的任何東西。」
「也不要你。」
「陛下,放我出宮吧。」
「你休想!朕不會放你走!朕好不容易掃清障礙,你怎麼能......怎麼能說走就走?」
「宜安,別這樣......朕知道錯了,朕以後什麼都依你,什麼都聽你的,好不好?你別走......別離開朕......」
我緩緩抽回自己的手,後退一步,朝他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
「陛下厚愛,臣妾承受不起。」
「臣妾累了,只想要自由。」
「若朕......不許呢?」
他的聲音冷下來,帶著帝王的威嚴。
我抬起頭,直視他:「那陛下留住的,也只是一具軀殼罷了。
」
四目相對,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我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直到春雪悄悄進來,點亮了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