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遲遲_第4章 沒有
「沒有。」我乾脆地回答。
她「啊」了一聲,肩膀垮下去,可沒過片刻,又自己振作起來。
繞著屋子轉了一圈,指著窗外一株半枯的梅樹問。
「那是什麼樹?能結果子嗎?甜不甜?」
春雪忍不住笑出聲。
我被她吵得頭疼,揮手讓她自己玩去。
一連幾日,她總來我這兒。
我大多時候不理她,偶爾被她煩得緊了,便作勢要趕人。
她也不怕,吐吐舌頭,第二日照舊來。
奇怪的是,那些死寂的午後,因著她咋咋呼呼的聲音,似乎真的不那麼漫長了。
隔了幾日,林常在對我說,該去坤寧宮給皇后娘娘請安了。
「我都入宮這麼久了,還沒正式拜見過呢。」
「娘娘,您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我有點怕。」
我看著她那雙澄澈的眼睛,終究沒拒絕。
坤寧宮依舊富麗莊嚴,只是庭院裡那幾株梧桐,葉子已開始泛黃。
我們候在殿外時,林常在悄悄拉我袖子:「娘娘,您看,皇后娘娘在窗前呢。」
我抬眼望去。
鳳座旁的雕花長窗前,雲舒靜靜立在那裡。
她正望著窗外的梧桐,目光空茫茫的,不知落在了何處。
我們進殿,行禮,問安。
雲舒轉過身,一切得體,無可挑剔。
臨告退時,雲舒的目光依舊落在那棵梧桐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
「......他最喜歡梧桐了。」
聲音很輕,幾乎散在風裡。
我腳步一頓,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攥緊。
林常在一臉茫然,悄悄問我:「娘娘,皇后娘娘在說誰呀?」
我沒回答。
只是在那瞬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他還不是皇帝,我也還不是皇后。
只是兩個躲在慈寧宮後頭,偷得半日閒的少年人。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身後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
9
皇后有孕了。
太后大喜,賞賜如流水般湧入坤寧宮,各宮賀禮緊隨其後。
這是陛下的第一個孩子,無論男女,都將尊貴無比。
是該去賀喜的,於禮於情。
雲舒半靠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錦被。
「姑母來了。」
她笑了笑,示意宮人看座。
我依禮道賀,說了些吉祥話。
她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目光卻總是飄向窗外。
宮人們早已被她屏退。
良久,她忽然開口,「姑母,」
她輕輕地說,「我本來不該入宮的。」
我的心驀地一沉。
窗外雨聲淅瀝,敲在瓦片上,滴滴答答。
記憶被這句話牽動,我想起了那個總愛跟在雲舒身後,眼神清亮的北地少年。
鎮國公府的後院,他們一個追一個跑,笑聲能驚起滿樹的雀鳥。
那是雲舒的青梅竹馬,老忠勇侯家的幼子,十六歲便隨父上過戰場。
他們本該是一對的。
京城裡多少人都這麼覺得。
直到我被廢。
宋家不能沒有皇后。
她入宮那日,那位小將軍在宮門外站了整整一夜。
次日,便自請去了最苦寒的北疆戍邊,再無音訊。
「雲舒......」
「有時候我看著這四四方方的天。」
她依舊望著窗外,「會想,他此刻在哪兒呢?北疆的風,是不是也和漠北一樣,刮在臉上像刀子?」
她頓了頓,笑了一聲,「我竟記不清他最後跟我說的話是什麼了。只記得那天,他眼睛很紅。」
她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動作溫柔,眼底卻是一片荒涼。
「這個孩子......太后很高興,父親和伯父們也會很高興。
宋家,終於又有指望了。」
她終於看向我,眼眶微微泛著紅,卻沒有淚:「姑母,您說,我該高興嗎?」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了她冰涼的手背上。
雲舒的手在我掌心下微微發顫。
「太后答應過我,只要平安生下皇子,便準我出宮。」
我猛地抬頭,撞進她決絕的眼底。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姑母!求您疼疼我,將來也疼疼我的孩子,我把後位還給你。」
「你以為那是能還的東西?」
「我不要了。」
她答得飛快,「鳳冠太重,壓得我喘不過氣。姑母,您戴過,您知道那滋味。我只要自由,哪怕是用命去換。」
雨水順著窗欞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淚痕。
「孩子......我幫你看。」
我終於開口,「但云舒,你要想清楚,這條路踏出去,就回不了頭。太后的話,未必作數。即便作數,離宮之後,天高地遠,你卻也再不是鎮國公府的大小姐。」
她笑了,眼淚終於滾下來,「我知道。可留在這裡,守著這四方天,那才是真的沒有盡頭。」
她緩緩跪了下來,不顧身孕。
「姑母,求您幫我。幫我護著這個孩子。」
我扶起她,觸手一片冰涼。
接下來的日子,我往坤寧宮走得勤了些。
蕭明衍也來過坤寧宮幾次,每次都是例行公事般的問候,坐不到一盞茶功夫便離開。
有一次,在御花園轉角不期而遇。
他屏退左右,我們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你常去坤寧宮。」他忽然說。
「是。」我垂眼,「皇后有孕,理當關懷。」
他走近一步,龍涎香的氣息籠罩下來:「宜安,離她遠點。」
我心頭一跳,倏然抬眸。
「有些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留下我站在原地,寒意從腳底一寸寸爬上來。
10
皇后生產那日,太后坐在上首,蕭明衍站在窗前,背對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