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遲遲_第2章 陛下真是算計得清清楚楚
「陛下真是算計得清清楚楚,」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連一支簪子都不放過。」
他沒接話,只靜靜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拔下綰髮的簪子,長髮一下子散落肩頭。
簪子被輕輕擱在了炕桌上。
「還你。」我說。
轉身就要走。
「宋宜安。」他突然叫住我。
我腳步一頓,沒回頭。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下去:
「......只要你肯認個錯,向朕低一次頭。冷宮,你就不必去了。」
御書房裡安靜極了。
我站著沒動,眼前卻閃過很多畫面。
漠北遼闊的風、坤寧宮潑辣的春光、當年他溫柔地為我簪發、描眉,還有那盆被連根帶泥端走的十八學士山茶。
然後我抬起腳,繼續往外走。
一步,兩步。
我沒回頭,也沒停下。
3
一個時辰後,我看著新住所破敗的牆壁,忍不住後悔。
大意了。
早知道就給狗皇帝道歉了。
春雪撥弄著牆角的蛛絲,眼淚汪汪,「娘娘......」
「哭什麼?」
我揉了揉她的腦袋,撩開袖子,摸到一把不知道誰扔在角落的破舊鋤頭,扛著就朝後院走去。
等父親趕來時。
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場景。
「宜安...?」
他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我回頭,看見我爹,當朝鎮國公宋釗,一身絳紫常服站在荒蕪的院門口。
我鼻子一酸,鋤頭扔在地上,幾步衝過去,拽住他的袖子。
「爹!」
我聲音帶了哭腔,像是終於找到靠山的小孩,「爹,您接我回家,現在就走!」
我一股腦地告狀,拽著他袖子晃。
從前在漠北,哪怕我只是蹭破點油皮,我爹都能急得騎馬繞城三圈給我找藥。
可我爹沒動。
他沒像往常那樣拍著我的背說「爹帶你回家」
,也沒怒髮衝冠要去找皇帝理論。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我拽著。
「宜安,接你回家......不行了。」
我愣住,抬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得艱難:「宮裡......馬上就要有新皇后了。」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沒明白:「......誰?」
他沉默片刻,閉上眼,又睜開,終於看向我。
「是你大哥的女兒,雲舒。下月初六,冊後大典。」
雲舒?
我那個剛滿十六歲、見了我總會甜甜喊「姑姑」、喜歡撲蝴蝶的侄女?
我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耳邊嗡嗡作響,卻又異常清明。
然後,我轉過身,彎腰,撿起地上那把沾著泥土的破鋤頭。
我沒再看父親,扛起鋤頭,走回那片還沒翻完的菜地。
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我一下、一下地用力揮舞著。
像是在跟這片地較勁。
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父親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等我停下時,暮色已經徹底吞沒了這座偏僻的宮苑。
4
六月初六,黃道吉日。
宮裡從五更天就開始熱鬧。
春雪一早便有些坐立不安,眼神總忍不住往外瞟。
我蹲在簡陋的小泥爐邊,專心致志地撥弄裡頭幾塊黑乎乎的東西。
「別看了,」
我沒抬頭,「剛烤好的紅薯,吃嗎?」
烤得焦黑的紅薯,剝開表皮,滿室甜香。
春雪愣愣接過,眼圈又有點紅。
我們倆就蹲在荒蕪的院子裡,就著遠處隱約的禮樂聲,一口一口吃著烤紅薯。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是什麼儀仗正經過附近的長巷。
緊接著,滿是喜氣的吆喝「新後孃娘賜福,天家同喜」。
我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
遠處喧天的喜樂變得尖銳,又驟然退潮,變成嗡嗡的背景雜音。
「那年我封后,排場可比這大多了。」
春雪屏住了呼吸,擔憂地看著我。
我忽然笑了一下,很輕。
5
新後大婚,紮紮實實熱鬧了一整夜。
我縮在冷宮硬板床上,早早吹了燈,卻睡不踏實。
半夜,床板一沉。
一股帶著龍涎香裹挾而來,我被猛地拉進一個滾燙的懷抱。
我身體僵住,沒睜眼,也沒動。
他胳膊箍得死緊,下巴抵著我頭頂,呼吸粗重,一聲不吭。
寂靜裡,只有他心跳如雷,撞著我耳膜。
記憶不合時宜地翻湧上來。
我爹是鎮國公,姑母是太后。
我從小被送進宮,美其名曰陪伴姑母。
蕭明衍是姑母的養子。
我們從小吵到大,是慈寧宮出了名的冤家。
到了年紀,姑母說要親上加親。
我以為他會推拒,娶權臣之女。
可他沒有。
成了婚,他表面還是嫌我鬧,嫌我不端莊。
可我喜歡的點心總會悄悄出現,夜裡踢掉的被子總會被他掖好。
我那點懵懂的心動,就在這些細碎縱容裡悄悄生了根。
直到我有孕。
我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看向他時,卻只撞見一片複雜的沉暗。
他沒有笑,只握了握我的手,說:「要好生休養。」
從那以後,他就冷了。
只有姑母對我愈發上心,體貼入微。
然後,孩子沒了。
一切戛然而止。
那些曾有過的溫存,彷彿都成了錯覺。
直到廢后詔書落下。
......
臉上有點涼,是眼淚。
他抱我的手臂驟然收緊,又緩緩鬆開。
最終,他一句話也沒說,起身??床,消失在門外。
6
那是我和蕭明衍成親的第四年。
我已經學會怎麼當一個合格的皇后。
那年的春來得特別早,玉蘭才謝,桃花便灼灼地開了滿宮。
太醫請平安脈時,忽然跪下來賀喜。
我怔怔地按著小腹,那裡還平坦著,卻彷彿能感覺到生命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