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遲遲_第1章 皇帝又要廢後了
皇帝又要廢后了。
一回生,二回熟,這回被拖出宮門的是我親侄女。
這些日子,宮裡但凡有點資歷的妃嬪,都擠破了頭往御書房鑽。
我卻閉門不出,日日坐在窗下和宮女們打葉子牌。
直到我宮裡小妃子又找上門來,神秘兮兮,恨鐵不成鋼,一副天真可愛的模樣。
她揮退宮人,湊到我眼前,眼裡又是急切又是憐惜:
「娘娘!滿宮妃位以上的都去了,您怎麼就坐得住?這麼大個人了,怎麼不替自己打算打算?」
殿中戛然而止,滿室寂靜。
牌聲停了。
我慢慢擱下瓜子,拍了拍指尖的薄鹽。
「你不知道嗎?」
「本宮啊——」
「是前、廢、後。」
這回,換她不知所措,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1
我被廢那天,天氣挺好的。
我坐在坤寧宮的貴妃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還沒穿鞋的腳,手裡捏著張清單,指揮著春雪搬東西。
「這個青玉插屏,搬走。」
「還有庫房裡那十二幅蘇繡屏風——別瞪我,那是我嫁妝!」
我蹺著腳尖指點江山,春雪抱著個比她人還寬的紅木匣子,踉蹌著從內殿挪出來,一臉欲言又止。
窗外春光潑辣辣地照進來,我身上只鬆鬆披了件素絨寢衣。
春雪放下匣子,默默抖開一件銀狐毛斗篷裹住我。
「娘娘,您剛小產沒幾天,這麼折騰,身子受不住寒的。」
我回頭衝她眨眨眼,順手把她鬢邊跑亂的頭髮捋了捋:「怕什麼,小時候在漠北冰河裡摸魚都沒事......」
我拍拍她肩膀,笑得眼彎彎,「趕緊搬,搬完咱們吃鍋子去。」
春雪眼圈紅了紅,卻沒再勸,轉頭又扎進庫房繼續奮戰。
於是等皇帝哦,前夫氣勢洶洶趕到坤寧宮時,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
簾帳拆了,地毯捲了,博古架上光溜溜一片。
殿堂空曠得能聽見迴音。
連他去年硬塞給我的那盆據說價值連城的十八學士山茶,都被連盆端走,只在原處留下一圈淡淡的泥印子。
他就站在那圈泥印子旁邊,一身明黃龍袍氣得微微發抖。
「宋、宜、安!」
他從牙縫裡擠字,「你把朕的坤寧宮......搬空了?!」
我從僅剩的那張黃花梨椅子裡慢悠悠站起來,銀狐斗篷曳地,笑得無辜又燦爛。
我福了福身子,語氣誠懇。
「廢后詔書裡說遣還本家,一應私物,準其攜歸,臣妾這不就是在收拾私物嘛。」
我伸手在空中劃拉一圈,眼神真誠得像初生的小鹿:
「您看,您賞的那些,臣妾一件沒拿。搬走的,都是我自己帶來的、我爹送的、我哥塞的......」
我頓了頓,補充道:
「還有去年中秋,您輸給我的那套南海珍珠頭面。」
他臉色由紅轉青,手指著我「你」了半天,最後狠狠一甩袖子:
「連朕的紫檀桌都搬?!那也是你的私物?!」
「哎呀,」
我彎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如今物歸原主,還你還你!」
春雪在我身後小聲吸了口氣。
皇帝站在滿殿空曠裡,望著我狡黠明亮的眼睛,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有春風穿堂而過,吹動他龍袍的衣角,呼呼地響。
不知道是誰的一聲嘆息。
2
狗皇帝玩不起竟然耍賴。?
他捨不得我的嫁妝,竟然藉著封我為妃的名頭,不讓我出宮回家。
廢后詔書墨跡未乾,新的冊妃旨意又壓到了我眼前。
這回倒好,直接從「前廢后」變成了「靜妃」,住進了西六宮最偏僻的靜月軒。
我一路衝進御書房時,他正在紫檀桌後頭批摺子,聞聲抬眸,眼裡竟還漾著一點笑意。
「宋宜安。」
他慢條斯理地擱下筆。
「就算被廢了後,你也還是朕的靜妃。宮裡規矩,妃位以上,非死、非罪、非放,不得出宮,你想上哪兒去?」
「陛下這是要強留?」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是又如何?」
他站起身,踱步到我面前,明黃的袍角幾乎貼在我的裙邊,「何況,朕查點了你搬走的物件清單......有些東西,是逾制之物。」
我心頭一梗,簡直要被他氣笑:「哪些東西逾制?陛下不妨明說。」
「那套珍珠頭面,規制屬后妃之冠。那屏風,用的是御用的龍紋暗底。」
他語氣平淡,「還有你庫房裡那幾箱東珠、紫貂、金絲楠木器......靜妃,你如今只是妃位,這些東西,你帶不走。」
我氣得磨牙霍霍,轉身就往外走,「行,」
「臣妾這就讓人把逾制的東西都送回來。陛下清點無誤了,總能放我走了吧?」
他負手站在原地,沒說話。
我腳步飛快,回去便指揮春雪開箱翻撿。
該還的還,該送的送,折騰到日落時分,整整十八抬浩浩蕩蕩又抬回了內務府。
我再度站到他面前,攤了攤手:「這下行了吧?陛下可還有別的理由要扣我?」
他目光在我空蕩蕩的髮髻上掃過,忽然開口:
「還有一支鳳簪。」
我一愣:「什麼鳳簪?」
「你及笄那年,朕送你的那支鳳簪。」
他望著我,「那也是朕送給妻子的。你如今......又不是了。」
我怔在原地,??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那支簪子......是我十五歲生辰時,他親手為我戴上的。
這些年,無論盛裝常服,我總會戴著它。
可如今,連這個也要收回去?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