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外的人,盛了半杯水的月光_第 10 章 我以為自己會憤怒
第 10 章
我以為自己會憤怒。
但沒有。
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像泡在溫水裡太久,所有的神經末梢都麻掉了。
我飄回ICU的玻璃窗外面。
病床上那個我,瘦得顴骨支出來。
手腕上纏著紗布,上面有一塊淡粉色的滲出。
呼吸機的管子貼著嘴角,胸腔一起一伏。
還活著。
我看了自己很久。
原來這就是從外面看自己的樣子。
比想象中更小,更單薄。
像一截幹掉的樹枝。
爸爸進來了,這是今天的第三次探視。
他站在床尾,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哭天喊地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木樁。
然後他走到床邊,彎下腰,把臉貼在那隻沒受傷的手上面。
沒有哭。
張了幾次嘴。
最後只說出來一句話。
“爸爸一直覺得你沒事的。”
“你從小就懂事,不哭不鬧,讓幹什麼幹什麼。”
“爸心想這孩子多省心。”
“你妹小時候差點沒了,你知道爸當時......爸瘋了一樣。”
“從那以後我就覺得只要她好了,其他什麼都無所謂。”
其他什麼都無所謂。
其他,包括我。
“我不是不愛你。”
他把額頭貼在我的手指上。
“我是忘了怎麼看你了,你太安靜了,安靜到我以為你不需要我。”
監護儀的數字在跳。
“舒衍,你醒過來。”
“你醒過來,爸重新看你。”
他握著那隻手,力氣很大。
像怕鬆手了就徹底抓不住了。
我飄在他頭頂。
如果我現在有一隻手,我會放在他頭髮上。
但我沒有了。
三天後。
媽媽坐在病床旁邊的摺疊床上。
三天沒回家了。
眼窩凹進去,頭髮亂糟糟的。
桌上堆了幾盒外賣,筷子沒動過。
她面前攤著一沓紙。
是我那本日記的影印件,三叔幫她列印了全部的。
她一頁一頁翻。
翻得很慢。
有些地方會停很久。
“五月二十一日,妹妹把我的護手霜倒進了馬桶。”
她盯著這一頁,盯了快十分鐘。
然後把紙翻過去扣在桌上。
用手掌使勁按了按自己的眼睛。
旁邊手機在震。
是妹妹打來的。
第一個未接,第二個,第三個。
第四個她接了。
“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家裡沒人做飯。”
妹妹的聲音跟往常一樣。
輕鬆的、撒嬌的、理所當然的。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媽媽握著手機。
“你自己叫個外賣。”
“又是外賣?昨天也外賣,我想吃爸做的......”
“你爸在醫院。”
“那讓三叔來......”
“你三叔不會再管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然後妹妹說:
“媽,你還在生氣?我都說了我錯了,我不是故意......”
“池念筠。”
聲音沉得像石頭砸進水裡。
“你哥還在昏迷,你現在跟我說你想吃飯。”
“那我不吃了行嗎?”妹妹的聲音帶了委屈。“你們全都不管我了。”
媽媽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那頭的呼吸都變得不耐煩了。
“你不是不怕水了嗎?”
媽媽的聲音忽然變了。
“去廚房,自己燒一壺開水,給自己下碗麵。”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自己照顧自己,就像你哥這四年做的一樣。”
她掛了電話。
手機扔在摺疊床上彈了兩下。
她低下頭。
兩隻手捂住臉。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飄在她上方。
看著那個我印象中永遠不會示弱的女人蜷縮在醫院的摺疊床上哭。
但我很難共情。
四年了。
四年裡我流過的眼淚加起來,大概能裝滿那個差點淹死我的浴缸。
病房的門被推開。
三叔進來了。
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他沒看媽媽。
徑直走到我的床頭,把保溫桶放在櫃子上,開啟蓋子,熱氣冒出來。
“小米粥,萬一他醒了會餓。”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的臉。
伸手把我額頭上一縷碎頭髮撥開。
“三叔在。”他的聲音很輕。“你慢慢來。不著急。”
我看著他的手指。
乾燥的、粗糙的,指節有點變形,是常年忙活的手。
這隻手,曾經每年過年會給我塞一個紅包。
紅包裡永遠是六百塊。
我和妹妹一人一個。
從來沒有區別對待。
我忽然覺得很累。
靈魂也會累的。原來不是隻有身體才會累。
我想回去了。
回到那具躺著的、瘦得顴骨支出來的身體裡。
不是為了他們。
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那碗小米粥。
為了三叔撥開頭髮的那隻手。
為了凌晨三點一個人默默寫下的那些字。
它們被看見了。
雖然晚了,但被看見了。
我朝病床上的那個自己飄過去。
越來越近。
像落葉被水面吸回去。
監護儀突然跳了一下。
數字閃了。
三叔的手停在我額頭上。
媽媽從摺疊床上抬起頭。
床上那隻沒受傷的手,食指微微動了一下。
三叔的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
“嫂子!叫醫生!他手動了!”
我縮回到那具身體裡。
很重,像穿了一件灌了水的棉衣。
但是暖的。
小米粥的味道從保溫桶裡飄出來。
我想。
如果醒過來,我想喝一口水。
不用偷偷的。
不用凌晨三點。
不用只接半杯。
我要一整杯。
然後大口大口地嚥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