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外的人,盛了半杯水的月光_第 6 章 急診室的燈白得刺眼
第 6 章
急診室的燈白得刺眼。
我飄在天花板上,看著下面忙亂的人群。
醫生剪開了我左手腕上的浴巾。
傷口被水泡了太久,邊緣翻卷著,像被啃過的白紙。
“失血過多,生命體徵微弱,通知家屬。”
爸爸被攔在搶救室外面。
隔著門他在喊,聲音已經啞了。
“我兒子在裡面,讓我進去!他從小怕疼他肯定害怕......”
從小怕疼。
他還記得。
但他記得的只有這個。
不記得我害怕的時候他在哪裡。
媽媽的電話在走廊裡響了。
“弟......小舒出事了。”
“對,就是舒衍。”
“在家裡......浴缸......嗯,我們在醫院。”
是三叔。
那個說“帶兩個孩子來我這邊玩”的三叔。
那個被爸爸說“舒衍不用了”的三叔。
二十分鐘後他到了。
運動外套外面還套著圍裙,像做飯做到一半衝出來的。
“怎麼回事?舒衍怎麼會......”
爸爸蹲在地上,頭埋在膝蓋裡。
三叔走過去蹲下來扶他。
“哥你說話!舒衍怎麼了?”
爸爸抬起頭。
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
“他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用剪刀......”
三叔的手鬆了一下。
“他一個人在衛生間?你們呢?”
“我們在客廳......沒聽見......”
“多久?他在裡面多久?”
爸爸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妹妹靠在牆上開口了:
“大概......一個多小時吧。”
三叔轉頭看她。
“一個多小時?你們在客廳坐了一個多小時沒去看過他?”
“叔,我以為他在泡澡。”
妹妹的聲音很小,很委屈。
“是我提議讓哥去泡的,說當個儀式......我以為他會高興的。”
她眼眶紅了。
下巴在抖。
是那種看起來很剋制、很自責的抖法。
三叔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是你的錯,念筠。”
不是她的錯。
當然。
從來都不是她的錯。
我飄在走廊的日光燈管旁邊,看著妹妹被三叔安慰的樣子。
她接受安慰的姿態也很完美。
略微低頭,睫毛垂著,雙手交叉在身前。
像一個乖巧的、受到驚嚇的孩子。
她今年十五歲了。
從十一歲演到十五歲,她已經不需要排練了。
搶救室的門打開了。
醫生出來。摘掉口罩。
表情很沉。
“家屬?”
爸爸幾乎是從地上彈起來的。
“搶救過來了。”
“失血量很大,目前還沒有脫離危險。”
“手腕的動脈有創傷,後續需要觀察。”
他頓了一下。
“另外,我們檢查的時候發現了一些情況。”
“什麼情況?”媽媽聲音發顫。
“患者脊椎側彎約二十三度,比較嚴重了。”
“四肢有不同時期的淤青和磕碰痕跡,長期營養不良,BMI偏低。”
“指甲有豎紋,甲床凹陷,是典型的貧血表徵。”
醫生看了他們一眼。
“還有一個,他的喉嚨有慢性脫水的損傷。”
“黏膜皸裂程度......怎麼說呢,正常人不會到這種地步。”
“除非長期極度控制水分攝入。”
走廊安靜了一秒。
爸爸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出來。
媽媽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掉。
三叔站在旁邊,他沒說話。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發抖,握著那條圍裙帶子,指節發白。
“你們平時......有沒有注意過孩子的身體狀況?”醫生問。
沒有人回答。
妹妹低著頭。
“我不知道哥這麼嚴重。”她聲音很悶。“平時都以為他沒事的。”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轉身回了搶救室。
門關上。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的儀器在響。
爸爸忽然轉向妹妹。
“念筠,今天......那個門,是你鎖的?”
妹妹抬頭。
眼淚滾下來了。
“爸我只是想......我怕他泡著泡著出來說不舒服,你們又把規矩加回來。”
“我想讓他泡久一點,證明......我真的好了,我不知道會......”
她沒說完,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在抖。
爸爸猶豫了一秒,走過去蹲下來抱住了她。
“不怪你,不怪你,你也是為了哥好。”
三叔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動。
但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我飄在天花板上。
看著爸爸在兒子生死未卜的搶救室門口,抱著的人是女兒。
安慰的人是女兒。
說“不怪你”的物件是女兒。
我笑了一下。
原來死了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