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外的人,盛了半杯水的月光_第 8 章 第二天早上
第 8 章
第二天早上,護士通知家屬可以探視了。
每次十五分鐘,一次兩人。
爸爸媽媽進去了。
妹妹留在外面。
我也留在外面。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腿一晃一晃。
手裡捏著一瓶酸奶,吸管戳進去,慢慢喝。
喝了兩口,放下來,掏出手機。
我飄過去看她的螢幕。
她打開了備忘錄。
標題:“應急預案”。
下面列了四條:
“1. 門是壞的,本來就有問題,物業上個月剛修過。”
“2. 我當時在客廳看電視,完全不知道。”
“3. 哥平時就有自殘傾向(?需要找證據)。”
“4. 哥精神狀態不好的時候說的話不能當真。”
今天凌晨四點十二分寫的。
她在ICU走廊裡等了一夜,沒睡。
用那一夜的時間寫了這四條。
十五歲。
她只有十五歲。
我盯著那個螢幕。
如果我還活著。我可能會發抖。
但現在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妹妹看完那四條,把備忘錄關了。
表情回到日常的那種無害的平靜裡。
護士推著輪椅從走廊盡頭過來,輪子吱呀吱呀響。
探視時間到了。
爸爸從ICU出來,媽媽攙著他。
“醒了嗎?”妹妹站起來問。
“沒有。”爸爸的聲音很乾。“還在昏迷。但醫生說指標在好轉。”
妹妹咬了咬嘴唇。
“那我能進去看看哥嗎?”
爸爸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疼惜?愧疚?我分不清。
“下一輪再進去吧,你先吃點東西。”
“爸我不餓,我想看哥。”
這句話說得很輕很軟。
爸爸的手抬起來,摸了摸她的頭。
“乖,等下一輪。”
三叔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站在走廊拐角處,沒有走過來。
他在等。等爸爸和妹妹走開。
五分鐘後,妹妹陪爸爸去了餐廳。
媽媽在打電話。
三叔走過來了。
“嫂子,你出來一下。”
媽媽掛了電話,跟著他走到樓梯間。
我跟著飄過去。
三叔把檔案袋裡的東西拿出來。
是一摞列印的截圖。
“我昨晚沒回去,去了你家一趟。”
“你去我家幹什麼?”
“開了舒衍那個小剪刀的抽屜。”
三叔深吸了一口氣。
“嫂子,抽屜裡有一本日記。”
他把列印的紙遞過去。
“我拍了一部分。你看看。”
媽媽接過來。翻了一頁。
紙上是我的字跡。
圓珠筆寫的,有些地方用力太重劃破了紙。
三月十七日。
“妹妹今天把我的檯燈摔了。說亮光晃她眼睛。”
“爸爸讓我以後不要開燈寫作業,我去客廳寫。”
“客廳燈壞了一半,只有一個角有光。”
“我把本子湊過去,眼睛好酸。”
四月二日。
“妹妹跟爸爸說我半夜故意開水龍頭吵她。”
“我沒有。我在做夢,夢裡在喝水。”
四月十五日。
“體檢結果出來了,脊椎側彎。”
“我告訴媽媽的時候她在看妹妹的複查報告。”
“她說我自己坐姿不好。不會再說了。”
五月三日。
“妹妹今天對鄰居阿姨笑得很甜,說哥哥有時候脾氣不太好,讓她包涵一下。”
“鄰居阿姨看我的眼神變了,她以前會給我一顆橘子的。今天沒有了。”
五月二十一日。
“妹妹把我的護手霜倒進了馬桶,我看見了。”
“她知道我看見了,她對著我笑了一下,然後把馬桶衝了。”
“那個護手霜是我攢了兩個月零花錢買的,我沒有再買新的。”
六月四日。
“妹妹跟爸爸說她晚上做了噩夢,我知道她沒有。”
“因為我睡在客廳,她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
“我聽見她在裡面打遊戲到兩點。”
“第二天她對爸爸說夢見水了,爸爸又哭了。”
“規矩又加重了,我連擦臉都要偷偷的了。”
媽媽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上。
很久沒翻。
三叔在旁邊站著。
“嫂子,你看到了嗎?”
她的嘴唇白了。
“這是......”
“舒衍寫的,每一頁都有日期。”
“從今年三月到出事前一週,整整四個月。”
她沒說話。手裡的紙在抖。
“還有一頁,最後一頁。”
三叔聲音沉下去。
媽媽翻到最後。
我湊過去看。
是我寫的最後一段話。日期是七月十四日,出事前三天。
“妹妹好了,醫生說好了,可我覺得她從來沒有病過。
或者說她的病早就好了。
只是這個角色對她太有用了。
她可以用它獲得所有的愛,所有的注意力,所有本該屬於兩個人的東西。
而我只需要消失就好。
我快要消失了。
我在等一個理由。
如果下一次他們還是看不到我。
我就真的不見了。”
媽媽把紙按在牆上。
額頭抵著手背。
樓梯間的燈感應到靜止太久,滅了。
黑暗裡,她的肩膀在起伏。
很久之後,一聲很悶的、像是被捂住的哭聲從她喉嚨裡漏出來。
三叔站在旁邊,沒有安慰她。
“嫂子,你該去問問你閨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