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外的人,盛了半杯水的月光_第 9 章 媽媽從樓梯間出來的時候
第 9 章
媽媽從樓梯間出來的時候,臉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像一個把所有東西強行吞回去的人。
但她的走路方式變了。之前踱步是焦慮,現在的步子是沉的。
一步一步,像腳底綁了秤砣。
爸爸和妹妹從餐廳回來了。
妹妹手裡端著一碗粥,勺子在裡面攪。
“媽,你臉色好差。”
“要不你回去休息一下?我和爸在這守著就行。”
妹妹的聲音溫和妥帖。
媽媽看著她,看了很久。
妹妹被她看得停了勺子。
“媽?怎麼了?”
“念筠。”媽媽的嗓子像含著碎玻璃。“媽問你一個事。你如實說。”
爸爸在旁邊緊張起來:
“老池你要幹什麼......”
“舒衍的檯燈,三月份碎的那個。”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是怎麼碎的?”
妹妹手裡的勺子沒動,表情是困惑的。
“檯燈?”她想了想。“好久了......我記不太清了。”
“好像是他自己放桌角不小心碰掉的?”
“他日記裡寫的是你摔的。”
空氣冷了。
妹妹的困惑沒有消失,反而更濃了。
她看向爸爸,像在尋求一個確認。
“日記?什麼日記?哥還寫日記嗎?”
“三叔在家裡找到的,從三月到出事前,四個月。”
媽媽的聲音在壓著。
“裡面每一件事都有日期。”
“檯燈,護手霜,還有你裝做噩夢的那些次。”
妹妹把碗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站起來。
她的表情變了。
從困惑變成了受傷。
“媽,你在懷疑我。”
“哥出事了你懷疑我,三叔懷疑我,現在你也......”
她退了一步,聲音開始發顫。
“我病了三年,好不容易好了,你們因為一本日記就覺得都是我的錯?”
“我沒說是你的錯。”
媽媽的聲音沉下去。
“我問你,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妹妹的眼淚又來了。
來得很快,很漂亮。
“媽我十五歲,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
“我差點死了,在水裡醒不過來的那種感覺你知道嗎?”
“我做了三年噩夢,你們說好了就是好了嗎?我不敢說我還會害怕你們知道嗎?”
她哭著說完這些話,聲音越來越大。
走廊裡有路過的護士回頭看了一眼。
爸爸衝上去拽住媽媽的胳膊。
“你瘋了?孩子剛好你就逼她?萬一復發怎麼辦?”
“那舒衍呢?”
媽媽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舒衍躺在裡面!他十七歲!他拿剪刀割自己的手腕!你還要我先顧誰?”
爸爸愣住了。
這是三年來媽媽第一次。
在妹妹面前、為我提高音量。
妹妹也愣住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瞳孔裡有一瞬間的。
我不知道該叫什麼,不是恐懼。
是一個長期掌控者發現局面在脫軌時的那種微妙的計算。
只有一秒。
然後她的表情恢復成了悲傷。
“好。”她吸了吸鼻子。“那你們查吧。”
“查我手機也行,查我日記也行。”
“我沒做過的事我不怕。”
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遞向媽媽。
“你看吧。”
媽媽接過去。
手機沒有密碼。
開啟以後所有的聊天記錄、備忘錄、瀏覽記錄全部乾乾淨淨。
像一部全新的手機。
“昨天夜裡恢復出廠設定了。”
三叔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站在走廊那頭。
“我讓物業幫我查了你們家的WiFi記錄。”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念筠的裝置做了一次完整的資料清除。”
妹妹轉過頭看三叔。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很輕微。
如果不注意,會以為是肌肉的自然顫動。
“叔,你連我家WiFi都查了?”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委屈的聲調了。
平了很多。冷了一點。
三叔沒退。
“念筠,叔問你最後一次。”
“那個浴室的門,是不是你從外面鎖的?”
走廊盡頭的護士站傳來呼叫鈴的聲音。
妹妹垂下眼。
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軟綿綿的笑。
是另一種,嘴角上揚的弧度很小,像是覺得好笑。
“我鎖了。”
爸爸的身體像被人抽走了骨頭。
“我就是鎖了。”
她聲音輕輕的。
“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喊很大聲,他從來不會。”
“他習慣了不發出聲音。”
她低著頭,用腳尖碾了碾地上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你們也習慣了聽不到他。”
走廊裡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儀器的嘀嘀聲。
媽媽握著那部清空的手機。
手指關節白得像骨頭。
爸爸靠在牆上滑下去,蹲在地上。
妹妹把酸奶瓶拿起來,又吸了一口。
“所以你們現在是要報警還是怎樣?”
她問,語氣像在問晚飯吃什麼。
“我十五歲,刑事責任年齡是十六。”
“你們查了也沒用。”
她說完這句話,把酸奶空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轉身。
走了。
鞋底踩在醫院走廊的瓷磚地面上,每一步都很平穩。
我飄在天花板上看著她的背影。
我的妹妹。
我照顧了三年的妹妹。
我在凌晨三點蹲在她床邊替她擋住噩夢的妹妹。
她走到走廊盡頭,拐彎消失之前,停了一秒。
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爸媽。是朝天花板的方向看了一眼。
像是知道我在。
然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