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外的人，盛了半杯水的月光_第 7 章 ICU不讓進人

第 7 章

ICU不讓進人。

爸爸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手背的肉裡。

媽媽在來回踱步。

鞋底蹭著地面的聲音很規律，像一個壞掉的鐘擺。

妹妹坐在最遠的那把椅子上。她在看手機。

螢幕上是一個遊戲介面，消除類的，手指一下一下劃。

三叔去買了幾瓶水回來。

遞給爸爸一瓶。

爸爸沒接。

“哥，你喝點水。”

“我喝不下。”

三叔把水放在他旁邊的椅子上。

站了一會兒，開口了。

“哥，我想問你一句話。”

爸爸沒抬頭。

“舒衍他最近，有沒有跟你們說過什麼？”

爸爸沉默了幾秒。

“沒有。”

“完全沒有？一句都沒有？”

“他不太愛說話。一直都不太愛。”

三叔深吸了一口氣。

“哥，上個月舒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爸爸終於抬起了頭。

“什麼電話？”

“他問我能不能來我家住一段時間，說家裡太吵了睡不著。”

三叔的聲音很低。

“我當時......跟你一樣，以為他在鬧彆扭。”

“就說了句“等放假再說吧”。”

爸爸盯著他。

“我沒往心裡去。”

三叔的聲音開始抖了。

“我以為他就是......想出來玩。”

走廊裡沒有別的聲音。

妹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有抬頭。

三叔又說：

“可那個電話，是凌晨三點打來的。”

凌晨三點。

那是我每天醒來的時間。

三年零七個月裡，凌晨三點是我唯一能安全地擰開水龍頭的時間。

後來規矩變成了習慣，習慣變成了失眠。

“哥，一個孩子凌晨三點給叔叔打電話，問能不能搬出來住。”

“你覺得他是在鬧彆扭嗎？”

爸爸把臉轉開了。

我飄在天花板燈管旁邊。日光燈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蚊子。

我想告訴三叔，謝謝你至少在問。

雖然晚了。

但我開不了口。

沉默維持了很久。

然後妹妹站起來了。

“叔，你別說了，爸心臟不好。”

她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帶著心疼和焦慮。

走過去站在爸爸旁邊，手搭在他肩上。

“爸你別聽三叔亂猜了，哥可能就是......一時想不開。”

“等他醒了，我們好好跟他說。”

“不是亂猜。”三叔看著她。“念筠，你今天為什麼鎖那個門？”

妹妹的手在爸爸肩膀上頓了一下。

“我說了，我怕他出來太快......”

“一個多小時。你不覺得太久了？”

“我在客廳看電視，忘了時間了。”

“你把電視開那麼大聲，也是忘了？”

妹妹沒說話。

三叔盯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我不太認識的東西。

“哥。”三叔轉向爸爸。“你有沒有查過念筠的手機？”

“查她手機幹什麼？”爸爸的聲音尖了起來。“她才十五歲！”

“我建議你查一下。”

妹妹的臉終於變了。

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眼神快速閃動。

“叔你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降低了。

“哥出了事你懷疑我？我是他親妹妹。”

三叔沒回答。

他看了她很久。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調出一條微信聊天記錄，遞到爸爸面前。

“這是舒衍上個月給我發的訊息，你看看。”

我湊過去看。

螢幕上是一段文字。

“三叔，妹妹好了以後我以為會好起來，但是她好了比沒好更可怕。”

“她知道只要表現出一點點不舒服全家就會圍著她轉。”

“我說不出來具體的。就是感覺她在故意讓所有人討厭我。”

“三叔你能信我嗎。”

日期六月十九號。

回覆是三叔發的：

“舒衍別瞎想了，你妹還小，等你們長大就好了。”

對話到此為止。

我看著自己發出去的那段話。

然後看著三叔那條輕飄飄的回覆。

長大就好了。

沒有好。

三叔把手機收回去。

“我當時也沒當回事。”

他的聲音啞了。

“但今天看到那個門......看到那些檢查結果......哥，我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妹妹退了一步。

“你們憑一條微信就定我的罪？”

她的聲音提高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委屈和憤怒。

“我有病三年，哥照顧我三年，現在他出事了你們就覺得是我害的？我才十五歲！”

她哭了。

眼淚順著臉往下淌。手攥成拳頭。

“你們每一個人，都只會怪我。”

“我生病的時候你們說是意外不怪我。”

“現在哥出事了你們又說是我。”

“你們到底要怎樣？”

爸爸站起來。

抱住了她。

“沒有沒有，念筠，沒有人怪你。”

“叔叔說的不對。”

三叔閉了一下眼睛。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我飄在他們頭頂上方。

看著妹妹把臉埋進爸爸懷裡。

她的肩膀在爸爸的擁抱裡起伏著。

但她露出來的那隻眼睛是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