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空城凋_第八章 第一次孕吐
第一次孕吐,便是聽到這個訊息。
小宮婢扶著我身子,叫人請皇上過來。
可並未來請來皇上。
再請。亦未再來。
直到回宮,那個年近半百的天子再映入我眼簾時,他的右手裹著紗布,血痕隱隱滲透紗布的潔白。
我不敢靠近,更不敢多問那些日子為何他不再像往常一樣來看我,看我腹中的孩子。
月份慢慢大了,肚子圓鼓鼓起來,我時常在主事殿偏殿等他料理完政事,他和我一起用膳,吃茶,看書。
偶爾他盯著我肚子發愣,嘴裡輕輕唸叨,為何沒有早些發現呢。
我問他,皇上說什麼。
他對我笑笑,不再說話。
行宮裡無人提起鉞貴妃,來來往往都是嘴巴笑得合不攏的喜事。
隨著合宮姐妹向皇后娘娘道喜,她才是合宮裡真正眉開眼笑的那個人。
走在主事殿門口,我悄悄聽了個牆腳,聽見裡面有宮人有稟,鉞貴妃小產後身子每況愈下,感業寺住持想不得法子保她。
那時節,皇上得了空總去朝歌臺看大雪紛飛。
年歲將至,合宮的年夜宴我第一次參加。不知為何,皇后已經落了座,盧貴妃稱病,皇上身邊近處多了一處座席,無人落座。
一段段歌舞昇平大家看得正歡,大家瞧得舞戲的舞女身段翩若驚鴻,注意不到皇上悄悄離了席已經不在宴席上了。
大概是出去醒酒了。
我也悄悄離了席,想跟著出去看看。
那晚雪停了,他慢慢走到大殿外的階梯上坐下來,抬頭看沒有月亮的天。
我走近他,未看清來人是我,喚了一聲,月兒。
月兒,宮裡沒有嬪妃的名字是月兒呀。
他稱皇后為皇后,稱我阮嬪。
新歲大年,我誕下皇子。初為人母,我想要拿命守護這一坨小小的肉。
那日陪著我逗弄新的小娃娃,突然說,去感業寺為小兒齋戒祈福。
我心想,那我也得去啊,做母親的心更誠。
元宵節後,我求了恩典一同去感業寺,還叫上了合宮與我交好的姐妹祥妃姐姐。
她的封號寓意吉祥,和她一同去更好。
齋戒那幾日,皇上總有些時候找不著人,不知去了哪兒。
祥妃和我一合計,準是去找那個離宮的鉞貴妃了。
他下了旨嚴禁我們一行人去往傳說中的西廂殿。
他也沒去,他只是在院落外站著,不說話,不進去,也不讓任何人出言相告裡面的人,他離她一庭之隔。
回宮時,鉞貴妃的一雙兒女也被帶回了宮。
我以為行宮會傳來由高階嬪妃扶養鉞貴妃兒女的旨意,還在想是哪個嬪妃這麼幸運。
這道旨意並未降臨,倒是有旨意著鉞貴妃之子承瑀御書房行走,主事殿君臨侍讀。
我在想,這可是比承璟皇子還要親身教誨啊。
那個漂亮的承婹小公主則去了蜀中,好福氣,長大之後嫁給蜀中王。
伏夏快到了時,我送蓮子羹去給皇上,預防暑氣。近侍讓我先去偏殿等著,這會子皇上不見任何人。
我賄賂的小宮人替我解疑,小聲在我耳邊說,感業寺的主子送來一樣東西,是那位主子的冊寶封印。
皇上問了好幾遍代送的宮人,是否還有別的東西一同送進宮來。
我想起她,除了在合宮裡見過幾次鉞貴妃,那時我還是名不見經傳的低位妃嬪,她是人間富貴花。後來她去了感業寺,再未見過。
皇上的御書房,無處擺放的摺子下壓著一沓宣紙,上面是一個一身素衣麻衫的婦人,跪在佛像前誦經。
我偷看時,被近侍瞧見了。他急忙拿過去,好意提醒讓我忘了畫像所觀所看。
伏夏來臨之際,我把皇上要給我晉封妃位的喜事寫信告訴母親,向皇上求個賞賜,想讓母親進宮來看一回我,與我同樂。
母親見我時喜氣洋洋,臉上眉梢掩不住欣喜。她言多虧當初爹爹選跟對了朝勢,替人死心塌地效力合謀,拉曾經的尚書大人下馬,才有母家現在光耀門楣之時。
也是,我母家原也只是個小門小戶,如今爹爹也是有臉面的人物了。
封妃那日,合宮裡前後未有擾人雅興的事發生。那晚皇上本應來慶祝我的晉封喜事,臨到晚間,也未見有人來通稟,有御仗往合宮裡來。
次日,合宮通曉旨意,感業寺裡鉞貴妃薨逝,被追封為皇貴妃。
伏夏即至,皇上帶著皇子承瑀去了行宮,沒有傳任何宮妃隨侍。
我捻著錦帕路過從前的鉞皇貴妃的宮殿,步子停下來。從不許人進這宮門,我突發奇想進去,著人替我把風,不讓宮人跟著。
院落裡擺的大水缸裡有幾朵荷花苞,爬滿宮牆的白薔薇開的豔烈,盤繞下方的鞦韆架,伸展去了宮柱上,有風蕩起鞦韆架,庭院桌椅未見落葉灰塵,好似這裡的主人過會便從內殿出來,搖盪鞦韆。
封妃的冊寶、貴妃冊寶,端端正正擺放在床上。娃娃讀書的《千家詩》《千字文》,還有《山海經》,以及民間的話戲本子,幾處褶皺字句,被人翻看一遍遍。
那些未曾見過的畫像,放在榻椅上,她在這屋子裡生活的一幕幕臨摹在紙上。門外有風吹進來,吹亂了紙張。
原來,這裡是他的心底愛。
多年以後,皇子承瑀登上帝位,她被追封為皇后及皇太后,與他合葬在一起。
國喪時,紅顏垂暮不少。皇后娘娘感嘆,臨到頭來,竟是一個死人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