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空城凋_第四章 他湊近問我

他湊近問我,外人道你溫順,遇到朕就做硬骨頭?

眉間淡淡褶皺凹凸不平,鼻息一深一淺地吹進我耳內,近在咫尺的唇貼著我臉頰,眼睛審視著我。時光開始慢下來,腦海裡閃映從前,他總是嚴肅的,只剩兩個人時也會幼稚地同我張牙舞爪。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張臉,慢慢渾身發燙,屋外寒冬還未完全褪色,素色床簾內春色撩人心扉。

入宮十七年初,攜幼子幼女到中宮請安。

合宮新舊時添,風頭最盛莫過於璃妃。再見她,從前的姐姐妹妹,臉上一直掛著和氣。

入宮十七年四月,母家時勢在前朝一直被同僚排擠,皇后一黨趁勢打壓,爹爹在朝舉步維艱。

我躺在他懷裡,哀嘆不斷。

他聽我嘆氣煩了,停下看書問我,可是想家了?

我耷拉一聲,嗯。

若是那年殿選未過,你家裡準備如何安排你的親事?他的手指盤向我的青絲,一圈一圈地打繞。

猝不及防的一問,開始秋後算賬了。

爹爹說,沒被您選中的話,就讓我和陳府世子,如今的武德將軍過親。說罷看他反應。

三聲心跳聲的凝視,我在賭。

我繼續說,但是您選中我了,而且現在還在您懷裡,還想和您齊眉舉案,至死方休。

好,朕答應你。

五月,阿孃進宮來看我。不見她的這兩年,蒼老了許多。問家裡如何,只說爹爹不大好。聚了半日,送出去宮去後,叫身邊的宮人暗地裡留意中宮動向。

次年年初,政令旨意,改年號為嘉始。

宮裡從不缺漂亮的花兒,一捧一捧接著新的,能成大樹的不過爾爾。大樹底下好乘涼,近來我宮裡乘涼的不少,不過好像都是衝著他來的。

嘉始元年三月,璃妃懷有身孕,通報合宮。

一日晚間,和娃娃們正要動筷子,他來了。

正好趕上了,叫御膳房把飯菜都送到這裡來。

中宮請安,皇后說待璃妃生下孩子,便請旨晉她的位分,合宮裡的姐姐妹妹道一聲恭喜,璃妃宮裡的琦貴人承皇上新寵,眼睛明晃晃地盯著璃妃肚子看,璃妃酸了一把琦貴人,臊得琪貴人咬牙切齒,眾人偷笑。

承珣,皇后嫡子,那個從前一身戾氣的小兒郎如今是翩翩公子,丰神俊朗,已能在御書房裡行走了。

宮人侍奉的敬亭綠雪茶香清甜,我邊品邊想,你方唱罷我登場。

時值酷暑,天氣熱得讓人脫水,我坐在千秋架上,感受搖晃帶來的徐徐涼風。身邊的宮人說,合宮裡的眼睛都盯著璃妃宮裡,若是誕下男兒,合宮又要變天了。

我說,若不是皇上的孩子,怎麼可好。

娘娘,小心隔牆有耳。

忽而想起盧妃。

我問,盧妃近年來可好?

尋了個涼快的好日子,往盧妃宮裡去。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回想起來剛進宮的時候,她也是明豔絢爛的,被人仰視,受人尊崇。

即使失了寵的人,只要母家背景強大,在這宮裡就過得不會太差。不像我,無人照拂,靠恩寵度日,不若度年。

這些話她聽了,一笑而過。

走到如今這步田地,已經沒有想爭的念頭了。

那也不為承璟皇子爭嗎。

三伏天裡的夜晚最是乘涼的好時日,月亮隱隱約約照出合宮的輪廓,明暗不一,我在等,等天變。

承珣皇子朝野結黨,被貶禁足。

璃妃的胎兒未滿五個月,就滑胎了。有宮人來稟報時,皇上正在我這裡和我爭承瑀進御書房一事,他說要親自教學。

承瑀,我的兒,才七歲。

如今成年的皇子裡,除了承珣,還有承璟,皇上可曾想過承璟。

聽到璃妃滑胎時,他的臉上很淡漠,淡漠得我不知道嘴裡「節哀」兩個字該不該說出口。

只著太醫和皇后去瞧。

人走茶涼,我搖著粉玉蘭紈扇聽合宮動靜。

宮頭牆尾議論紛紛,承珣皇子被貶,璃妃滑胎,發生得悄無聲息。

想起此前在暢意閣偶遇祺貴人一臉傷怨,輕搖此紈扇提點一二。她倒也是個膽子大的,謀劃了和皇上在御花園看見的璃妃和承珣皇子,兩人話間在爭孩子是誰的。

人意共憐花月滿,花好月圓人又散,恐怕今晚又有許多人睡不著了。

嘉始元年六月末,璃妃宮裡突生瘟疫,兩位主兒都歿了。日漸有瘟疫擴大的形勢,皇后不得已一把火燒了璃妃宮殿,且下令嚴禁任何人靠近。

此事做得惹前朝頗有微詞,漠北邊關正值戰事之際,修葺宮殿要花費國庫庫銀,加之承珣貶斥,皇后在朝得人心不滿。

嘉始元年九月,應朝臣諫納,令承璟皇子御書房行走,盧妃重晉貴妃位。

嘉始二年初,皇上說要給我過一個好壽辰,可是我瞧著合宮裡沒有像要舉辦慶宴,一如往昔,雁過無痕,葉落無聲。

期待壽辰第一日,早早地拾掇好自己,送了承瑀去太傅那裡。中宮請安,對面坐的人不是從前的人,許久不出現在合宮眾人面前的盧貴妃,自己的孩兒進御書房是極大的喜事,不和年輕時囂張跋扈那樣,只欣喜三分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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