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過一百次後,我不再回來了_第9章 9七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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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宗門的喜鍾照常響了。
滿山紅綢無人敢拆。
裴照雪穿著婚服,獨自走過長階。
弟子們不知他要娶誰,只當這場婚禮是為繼任宗主沖喜。可他走到大殿前,卻摘下了宗主冠。
“我不繼位。”
長老們齊齊變色。
“照雪,你雖失了冰靈根,可宗門上下仍以你為首。豈能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裴照雪抬眼。
“她存在過。”
長老噤聲。
“靈珠案中,我調換魂燈、偽造罪書、殘害同門。”
他將執法令放在臺階上。
“今日自廢首徒之位,受十二道問罪雷。”
聞既白站在人群最後。
他已經滿頭白髮,懷裡抱著一隻空木匣。
十年記憶換走了他大半壽數,如今連站立都要扶著柱子。
裴照雪走上問罪臺。
第一道雷落下,劈開肩骨。
他終於知道鎖魂釘穿身是什麼滋味。
第二道雷落下,震裂心脈。
他想起我沒有護心鱗,卻被他披上一件擋不住雷火的外袍。
第三道雷擊穿丹田。
他伏在血裡,忽然低聲喚:
“皎皎。”
無人應答。
十二道雷盡數落完,裴照雪仍剩一口氣。
他望著空蕩蕩的大殿,竟有些茫然。
原來受完同樣的刑,也不能算償還。
我死過一百次。
他卻只有一條命。
往後,裴照雪住進了那間外門院落。
院中沒有海棠,他便親手種下一株。
第一年,樹沒有開花。
聞既白每日都會來,坐在樹下編紅繩。
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繩結總是打錯。
編好一條,便掛在枝頭。
“皎皎從前說,紅繩不斷,人便不散。”
裴照雪替他拆掉錯結。
“她後來不記得了。”
聞既白手指一頓。
“是我害她忘的。”
他們誰也沒有再說話。
第五年,海棠終於開花。
聞既白卻已走不到院中。
臨終前,他讓人將那隻木匣送給裴照雪。
匣中沒有舊信,只有一百條編壞的紅繩。
最下面壓著一張畫。
畫中少女站在牆頭,沒有五官。
背後歪歪扭扭寫著一句:
若我忘了她,便告訴我,她叫蘇皎皎。
裴照雪拿著畫趕到時,聞既白只剩最後一口氣。
“她來了嗎?”
裴照雪坐在榻邊。
“沒有。”
聞既白空茫的眼睛望著門口,輕輕笑了一下。
“她還在生氣。”
“等她回來,你替我告訴她......”
話到這裡,忽然停住。
聞既白皺起眉。
“告訴誰?”
十年的期限,在這一刻到了。
他忘了。
裴照雪握住他的手:“蘇皎皎。”
“蘇皎皎......”
聞既白跟著唸了一遍,眼中卻只剩茫然。
“她是誰?”
裴照雪張了張嘴。
許久,才道:“是一個被我們弄丟的人。”
聞既白想了很久。
可直到嚥氣,也沒能再想起牆頭那個等他伸手的姑娘。
裴照雪獨自將他葬在海棠樹下。
又過了許多年,九重峰換了三任宗主。
世上再無人知道蘇皎皎。
唯有裴照雪還活著。
他沒有修為,也失了喜樂,衰老得比尋常人更慢。每日醒來,記憶裡總有一個滿身是血的姑娘問他:
“若我不愛你了呢?”
那是他用一切換來的懲罰。
他忘不了。
海棠花開到第二十年時,系統最後一次出現。
【因果清算完畢。】
【宿主遺留願望已執行。】
裴照雪扶著樹幹站起。
“她有什麼願望?”
【她希望你們活著。】
他眼中終於有了一點光。
可下一行字很快浮現:
【不是因為捨不得。】
【是因為死亡於她而言,曾是最痛苦的懲罰。】
【她要你們清醒地活著,記住自己做過什麼。】
裴照雪臉上的光一點點熄滅。
“她還說過什麼?”
【沒有。】
“她恨我嗎?”
【宿主已失去愛與恨。】
“那她在哪裡?”
【世間再無蘇皎皎。】
系統消失後,裴照雪在樹下坐了一夜。
天亮時,他穿上那件儲存了二十年的婚服,將熔燬的銀鐲放在身側。
紅繩掛滿枝頭,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望著院門,彷彿下一刻,便會有人推門進來,惱他誤了吉時。
可直到日上中天,也沒有腳步聲響起。
裴照雪緩緩閉上眼。
臨終前,他又看見問罪臺上的我。
這一次,他沒有替我扣上鎖鏈。
他跪下來,將刻刀遞到我手中。
“皎皎,把我的名字剔去吧。”
幻影中的我沒有接。
我只是從他身邊走過。
不曾恨他。
也沒有回頭。
海棠花落下來,蓋住了那件遲了二十年的婚服。
裴照雪死後,弟子在他掌心發現一道舊傷。
那傷痕被反覆刻過千百次,只勉強留下一個模糊的字。
“皎”。
無人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們將那團熔燬的銀塊、滿樹紅繩與無字婚書一同埋進土裡。
風吹過空院。
枝頭最後一朵海棠落下。
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記得我。
可這一次。
我也不必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