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釀_第4章 然後他抬起頭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太子，聲音都在顫抖:「殿下，老臣......老臣幾十年沒見過這樣好的賦。」
「再說這簪花小楷，筋骨俱佳，風骨天成，便是放在翰林院，也挑不出幾個能比的。」
太子接過這篇賦，低頭看去。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緩緩移動。
他看得很慢。
園子裡安靜極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我。
他的目光和獵場上那次不同。
那次是好奇，這次是審視。
他看了我很久，然後說:
「官明梨。」
他記得我的名字。
「臣女在。」
「你這篇賦，寫得很好。」
他說這八個字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沒有移開。
蘇吟霜坐在一旁，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08
詩會後第三日，太子來了府邸。
門房來報時，我還不知究竟是何人前來尋我。
他不是來找我爹的。
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篇賦，說:「你這篇賦，有幾個地方我想請教你。」
我愣住了。
他站在秋天的陽光裡，穿一件玄色常服，腰間繫著一塊玉佩。
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來的。
站在府門口，像任何一個普通的訪客。
我快步上前，詫異道:「殿下怎麼來了?」
「我說了，有幾個地方想請教你。」
他頓了頓,「不請我進去坐坐?」
我把他請進院子，兩人在廊下對坐。
翠兒上了茶。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拿出那篇賦，指著其中一行說:
「這句，是怎麼想到的?」
我看了看，說:「想到了，就寫了。」
他笑了一下:「你倒是坦誠。」
他又看了一遍那篇賦，然後說:「你寫這篇賦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在想一個人。」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他沒有追問想明白了什麼。
宋珏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然後起身:「打擾了，改日再來請教。」
他走後，我坐在廊下，看著他那杯沒喝完的茶。
茶已經涼了，盞沿上留著一圈淺淺的茶漬。
我看了很久，然後把茶盞收了起來。
此後他又來了幾次。
有時帶著他寫的詩來讓我點評。
有時帶一本書來與我討論。
有時什麼都不帶，只是坐下來喝一盞茶，說幾句話便走。
他來的次數多了，府裡的人便開始議論。
翠兒偷偷問我:「小姐，太子殿下是不是對您有意思?」
我說:「別胡說。」
但我的心，也開始不確定了。
09
長公主舉辦賞花宴，我受邀參加。
宋珏也在。
蘇吟霜穿一件石榴紅的裙子，髮間簪著那支赤金銜珠步搖。
她坐在席間，與幾位貴女說說笑笑。
席間有人提起了詩會的事。
「聽聞官二小姐在詩會寫的賦，大學士都讚賞不已。」
一個貴女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蘇吟霜端起酒杯，輕笑了一聲:「不過一篇賦罷了，有何值得誇讚?世間女子，終究還是看品行的，有些人筆墨再好，也攏不住自家郎君的心。」
我抬起頭，慢慢喝了一口酒，然後說:
「表妹所言極是，所以我不打算留任何男人的心，我打算留著我的筆。」
我看著她，繼續說:「畢竟，筆不會背叛我，人就不一定了。」
蘇吟霜的臉色瞬間變了。
席間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用袖子掩住。
就在這時，太子忽然站了起來。
他端起酒杯，走到我面前。
滿座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所有人都看著他停在我面前。
他說:「官姑娘，孤敬你一杯。
」
全場譁然。
太子當眾敬酒，這是多大的臉面。
在場的貴女們面面相覷，蘇吟霜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端起酒杯，站起來:
「殿下言重了，該是臣女敬殿下才是。」
他舉杯，一飲而盡。
我也飲盡了杯中酒。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回了座。
我坐下來，感覺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10
又過了些日子，我聽說了一些事。
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傳言。
說謝少夫人脾氣大，對下人動輒打罵，連謝明遠的面子都不給。
說她在府裡揮霍無度，一個月買了幾十匹蜀錦，眼睛都不眨一下。
謝明遠說了她兩句，她便摔了一套古董茶盞。
我聽著，沒有說什麼。
又過了幾日，訊息傳得更詳細了。
說蘇吟霜在外面養著人，花著謝家的銀子，被謝明遠撞破了。
謝明遠瘋了，把那個人打了一頓。
然後跪在謝家祠堂裡，跪了一天一夜。
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抄書。
翠兒小心翼翼地說了。
我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想起謝明遠第一次見到蘇吟霜時的樣子。
那時蘇吟霜剛來我家不久，怯生生的，躲在角落裡不敢說話。
謝明遠來我院裡玩，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問:「這是誰?」
我說:「我表妹，蘇吟霜。」
他「哦」了一聲，沒有多問。
但後來他來的次數明顯多了。
每次來，都會帶一些零嘴，說是給我的，但蘇吟霜也在的時候，他總是先遞給她。
蘇吟霜在他面前，永遠是那副模樣，笑起來眉眼彎彎，說話輕聲細語，偶爾撒個嬌，像一隻溫順的貓。
她會仰著頭看他，眼睛裡滿是崇拜:「明遠哥，你好厲害。」
謝明遠便會笑，笑得耳朵尖都紅了。
我以為他只是把她當妹妹。
後來才知道，他喜歡的，就是她那副模樣。